蝦餅繞過梁誠,停在自己的食物盤邊。
那天,他們坐下來吃麵。梁誠拿著筷子,盯著甘一看,甘一吃了幾口,抬頭發現梁誠看他,問說:「怎麼啊?」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到底是誰?」梁誠問道。
甘一說:「上次跟你說了,我老豆做船舶生意的,我們住在法國。不過那是故事的後半段。我老豆年輕時還在香港,在西洋菜街開過一間二手書店。他很早就近視,戴一副後瓶底蓋眼鏡,整日坐在店門口看書。來買二手書的人很多,因為我老豆書店的選品好。」
「有個女孩在挺遠的地方念大學,周末就會坐巴士過來挑書看。一來二去他們兩個就熟了。我老豆大起膽子請學生妹去百老匯看電影,看的是一部黑白片。學生妹後來也愛上了我老豆,她大學還未念完就懷孕了。老豆想要娶她,才發現她是日用品大王的女兒,真正的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不顧一切嫁給了我老豆,以為能夠得到那種珍稀的幸福。
他們結婚七八年,雖然沒什麼錢,但真的過得還算幸福。直到她發現她的枕邊人是香港最壞的殺人魔。這個殺人魔因為很中意倪匡那套科幻作品,於是給自己取諢號叫衛斯理。她那天質問他,你是不是衛斯理。我老豆頹然地說,我是李國棟,在你這裡,我永遠是李國棟。」
「我老母帶著我逃走那年,我七歲。我們搬到一棟很破舊的唐樓去住,一間公屋裡住四戶人家,公用廚房和衛生間。我老母白天在家做縫紉的活,隔壁阿婆拿出去替她賣錢。她要養我,錢還是遠遠不夠。但幸好鄰居真的個頂個的好,大家做了飯,都會留一點給我們,三家人拼起來四五個菜,我們每次吃得都很好。」
甘一看著梁誠,梁誠已經別過了頭。甘一繼續說:「鄰居有個做警察的阿伯,他知道我老母孤兒寡母不容易,自己出去買生活用品順手都會給我們帶一份。他沒問過我老母,為什麼我這個年紀了不出門上學。他叫他兒子有空過來教我。那年他兒子念小學快升初中,長得比我高出很多。那個阿哥會用省下來的零花錢給我買巧克力吃。那種代可可脂做的巧克力,甜的要命,他一次只夠買一塊,就都留給我了。他知道我出不了門,會很認真給我說外面的事。他跟我說,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遙遠的地方,也有一個不能出門的小孩。但不是因為他犯了錯,是因為他太好了,受到女巫嫉妒,下了詛咒。我問他怎樣才能破解詛咒啊,我真的很想去公園玩。第二天,他給我畫了一幅公園的畫。他說,我以後每天給你畫一個不一樣的公園,你前一天要先告訴我你想去什麼樣的公園玩哦。他是那麼好的人….」
甘一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去,聲音幾乎抖起來:「結果我們還害死了他老豆。」
梁誠低下了頭。甘一說:「誠哥你記不記得,兩年後,龍天他們派人來抓我老母那天,你老豆剛好放工回家。他先把我塞進了你們屋企里,惡狠狠地同你說,保護好細佬(阿弟)。我聽到走廊過道上老母大哭的聲音,也哭了。你一把捂住我的嘴。那天我們躲在房間裡,一個大人都沒有等回來,我一直哭。你無法,說把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送給我做護身符。」
甘一從自己那塊銅牌項鍊里掏出一張膠捲的底片,柯達克羅姆,彩色反轉片,底片上的女人笑盈盈地望著他們,好像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樣。那是梁誠的母親。那年,他把這張底片送給了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