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日記的時間是6月12日,那個下午,殘陽溫柔地落在玫瑰花瓣上。正要下班之時,敲門聲傳來,他轉過頭,望見了跨門而入的大一學弟,聽見了清清泠泠的柔和嗓音,那是玫瑰綻放的聲音。
開始寫第一篇日記之前,他在扉頁上寫了一句在某本古書典籍上讀到的話——
將此深心奉塵剎,不予自身求利益。
這是他從醫的座右銘。
可他並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菩薩,他是懷著萬千紅塵私念的凡人。他的深心,他的塵剎,都集於一人身上。
在6月7日的那篇日記旁,他曾鄭重地又寫了一遍這句話——將此深心奉塵剎。你是鬱郁深心,亦是萬千塵剎。
車子沿著來時路回到了市區,駛入了醫院。
接下來的幾天裡,周望川沒有離開過醫院,連軸轉地做了十幾台手術。他不能停下來,他只能藉由手術時的全神貫注,來擺脫腦海里的雜音,擺脫那件已然發生的可怕事情。
通宵做完一台手術後,周望川脫下手術服,剛離開手術室,腦中突然一陣眩暈,只好扶住了門。
旁邊的實習醫生忙扶住他:「周醫生?周醫生?」
周望川緩過這一陣,等眼前的黑霧散去:「沒事。」
護士倒來糖水給他,打趣道:「周主任這是在提前趕kpi啊!剛過了中秋,距離年底還早著呢!」
周望川笑了笑:「那可不,賺錢養家。」
他拒絕了旁人的攙扶,回到辦公室給自己量了體溫,38度3。吃了一顆藥後,他去了裡間的休息室,等睡一覺醒來,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再休息,而是繼續看診。他平時最愛和病人隨口閒聊兩句,告訴這個忌口那個注意事項,今天卻除了必要的話以外,基本不太說話。一個接一個地叫號,一旦慢了,那個聲音就會縈繞在耳邊。
「你以為病人真的會感激你嗎?你不過是在施捨你那泛濫的愛心罷了……」
周望川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對門外道:「下一位。」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周望川覺得他有點熟悉,腦子正在疲憊中,便也沒有多問。
哪知男人咧嘴笑道:「周大夫,是俺啊!上個月俺剛剛來過,你讓俺空了來補一個CT。這不,上個星期工頭剛給結了工資,俺就來了。您說得對,身體的事不能馬虎……」
周望川這下想起來了,男人是上個月那位農民工,上次說沒醫保,讓他開便宜的藥。
「是你啊,最近感覺怎麼樣?」周望川隨口寒暄,拿過他的病曆本翻看。
「很好,很好!多虧了周大夫您開的藥!」男人一個勁地說,「那時候沒錢,您開的藥又便宜又好。」
「行,那你去做CT吧,拿到片子再來找我。」周望川打出單子遞過去。這時喉嚨一陣瘙癢,他偏頭掩唇低咳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