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拼贴
每次陈珂来的时候,总是会给裴清带一些小玩意,价格都不算贵,有时候是一本水果形状的便利贴,有时候是一袋刚烤好曲奇饼干,有时候或许只是他自己折的一个折纸青蛙,一摁它的屁股,纸青蛙就能跳出去很远,那些小小的东西足够支撑裴清开心好一会,度过漫长的时间。
今天陈珂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云朵图案的和纸胶带。他坐到床边,把信封放在裴清手边。裴清好奇地拿起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摇了摇,问“什么呀?”
“打开看看。”
她撕开封口,里面哗啦啦地掉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有各种尺寸的贴纸、半透明的硫酸纸印刷页、几枚小夹子,还有一张厚实的、折迭整齐的造景底卡。她把那些东西铺开在床上,一样一样地翻看。是一套森林主题的造景贴纸。有高大茂密的树冠,有藏在树根下的小蘑菇,红色的伞盖上带着白色斑点,胖乎乎的,像是童话里小精灵的凳子,有、金黄色的、棕红色的、橘色的落叶堆,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摘浆果的小老鼠,喝水的小鹿,半蹲着瞭望的小兔子,依偎在一起睡觉的小熊......
“真漂亮......”裴清抬起头看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你怎么会买这个?”
“昨天在网上查的,那个软件叫......‘烤红薯’?上面说女孩子可能会喜欢,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可以做一点轻松的手工,也可以消磨时间,转移注意力。”少年修长的手指拢住她乌黑的长发,用手腕上的小兔子头绳轻轻绑住,方便她等会做手工。
裴清仰着头让他绑头发,递给他一个小镊子“一起玩吗?”她有点担心,他会不做这样精细的手工,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务实主义,但他毫不犹豫接过来,在病床上支好小桌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一起把底卡展开。
从“从这里分开......”裴清轻轻用镊子在底卡上比画一下“你贴着半边,我贴这半边。”陈珂点点头,他结果镊子,却有些无从下手,抬头看着裴清,她用镊子夹起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蘑菇贴纸,轻轻松松地撕下背胶,比了一下,准确按在在她选好的位置上,用镊子柄刮了几下,贴纸就服服帖帖地粘在了底卡上,边缘平整,严丝合缝。
陈珂有样学样,用镊子夹起那只小鹿,笨手笨脚地抠,指甲在贴纸边缘划了几下都没挑起来,好不容易挑起来了,又因为捏得太用力,把小鹿的耳朵捏出了一个不明显的折痕,好不容易把贴纸揭下来了,又粘在了他的手指上,裴清在对面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陈珂大概是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矜持地解释着给自己找面子“这个镊子不太好用。”
裴清笑够了,凑到他旁边,手把手教他“是的是的,都怪镊子不好用。你看,这么背面有一点多出来的离型纸,一揭这里,贴纸就起来了,用镊子夹夹着贴纸,然后这样对准”她握着他的手,小心地对准底卡,轻轻一按,小鹿就乖乖留在树丛间。裴清又指导他,在小鹿的脚边多贴了几片落叶,又加了一小丛绿茸茸的苔藓。只小鹿站在落叶和苔藓之间,低着头,像要喝水一样。
她抬起头,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样?好看吧?”
陈珂认真点点头。
两个人头抵着头,在小桌板上把那片森林造景贴得越来越丰富。
裴清负责构图和主景。她先铺好了背景层的树冠,用深浅不一的绿色迭出了层次感,在右下角留出一片空地做小池塘,用半透明的蓝色贴纸剪了一片不规则的水面,边缘晕染开来,陈珂负责填细节,他贴了几棵大树,但和她那种错落有致、疏密得当的布局不同,他把叁棵最高的树并排贴在一起,像叁个站岗的哨兵,整整齐齐,间距相等,又沿着路贴了一排小蘑菇,等距排列,整整齐齐,像是正在接受检阅的蘑菇方阵。然后拿起那片代表阳光光束的PET半透明贴纸,目光在底卡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最终,他选择把光束贴在了整个卡的正中央,非常正的中心位置。一道光柱从画面正中间直直地照射下来,把整个森林劈成了左右对称的两半。
裴清终于忍不住要问来了:“……陈珂,你为什么要把它贴在正中间?”
“因为那里最空。”
“空是因为那里要留白啊!你不觉得......这像是PS新手用滤镜一键加的光效吗?”
陈珂低头认真打量着他亲手贴上去的那道光柱。一道明亮的光束从画面正中央笔直地照射下来,照亮了一排整整齐齐的蘑菇和叁棵一样高的大树,以及一只低头喝水的小鹿,那只被裴清救过的小鹿,孤零零地站在光柱的正下方,像舞台上的主角一样,被一束追光打得无处遁形。
“不好看吗?”他疑惑地问“多整齐啊。”
“好看。”裴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属于那种——乍一看挺震撼,再看一眼觉得很离谱,仔细观察确实是很好笑的好看。很先锋,很后现代,很有你个人的风格。”
陈珂似乎深受鼓舞,在一大片绿色草丛的正中间贴了一朵艳丽的红花。
裴清觉得自己还是不鼓励他的好。
两个人就这样头碰着头,紧紧抵在一起,围着一张小小的病床桌板,安安静静地贴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正午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斜斜地铺进病房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矩形光斑。医院的暖气烧得很足,房间里暖烘烘的,只有两个人撕胶带、用刮板刮卡纸的声音,空荡荡的卡纸渐渐被填满,裴清正在贴一片银杏叶。那是整个造景套装里最大的一片叶子,颜色明亮,边缘微微泛着焦糖色,她特意把它留到最后,打算贴在树冠的右下角,作为整个画面的收尾点睛之笔,她用镊子夹起叶片,小心翼翼地撕开背胶,对准了她早就预留好的位置贴上去,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点,叶子稍微歪了,那片银杏叶的朝向就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了。原本她希望它呈现出一种被风吹起、快要飘离枝头的动态美,现在它却像是被钉死在了树枝上,姿态有些僵硬。她皱了皱眉,用镊子尖轻轻挑起叶片的一角,想要揭起来重新贴。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那片银杏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横亘在叶片的中央,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裴清盯着那片裂开的银杏叶,那道裂缝在她眼里不断扩大,像是玻璃上的裂纹一样蔓延,直到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她猛地扔了镊子,当啷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想撕掉整张卡,想撕掉那些不完美的痕迹。
“清清。”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他把她扔在桌子上的镊子捡起来,重新塞回她手里,没有说什么“没关系”“不要紧”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用镊子尖慢慢把碎裂的部分贴回去,翘起来的部分慢慢按压平整,叶片服帖地粘住了,只留下中间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对上陈珂那双安静的、清清淡淡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