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場初遇的酒會,姚芯的記憶業已模糊,只依稀記得那晚的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程湛在他面前飲下本屬於他的那杯酒,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捏著那隻小巧的酒杯,一如他在那場酒會般遊刃有餘——
「姚芯?」
他晃神夠了,反應過來時,記憶中那雙握著酒杯的大手攤開在他面前,似乎在等著他去握。
姚芯沒有搭手,他依然固執地蹲在原處,把頭撇向一邊,看向那隻小貓剛剛逃跑的位置。
他也想逃跑。
他還沒想好要以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程湛——他舉報了姚之明貪污之後自己乾乾淨淨地跳槽來了京雲當副總,姚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恨他。
是不是應該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可犯錯的是姚之明,就算當初沒有程湛這個「叔叔」舉報,也許日後也會有別的人把這件事捅出來。
可程湛竟然一眼就認出了他,而且還能以這樣若無其事的態度與他打招呼,這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憤怒與悲哀——為他自己。一個多月,他從雲端跌到泥潭,可他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一個能夠讓他憎恨、發泄的對象,這戲劇性的命運就好似僅僅為了捉弄他一般,就讓這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他也許應該站起來朝程湛表達自己的不滿,最好再破口大罵一通——可他不能這麼做,因為他得罪不起程湛,也得罪不起京雲的副總,他需要這份工作。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直到程湛收回了手,他嘆了口氣,也蹲了下來,與姚芯面對面,問他:「誰給你臉色看了?為什麼加班到這麼晚?」
姚芯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就這樣團起來消失,他沒想到程湛居然聽到了他剛剛那一串碎碎念。
「……走開。」他覺得自己又有要哭的跡象,只能頂著「對領導大不敬」的罪名,底氣不足地要求對方滾蛋。
程湛又嘆氣,非但沒有滾,也沒有生氣,反而伸手捏著他的臉叫他抬起頭,來同他對視著,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睫毛如受驚的蝴蝶般撲扇著。程湛說:「你來做我的特助,不用再在下面受氣了,好不好?」
程湛語氣平和,就像姚之明根本沒有出事,他們家沒有破產,就像很多年之前,姚芯因為父親不願意給自己買機車就跑去找程湛抱怨,他把卡放到自己手上,然後對他說:「叔叔給你買,好不好?」
好不好。姚芯愣住了,連粘在一起的睫毛都忘了扇動。這是一句「好不好」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嗎?
他明白程湛的意思,他並不是真的缺自己一個特助,只是找一個藉口把自己調到他身邊,輕輕鬆鬆地領著高昂的工資。
程湛說的這些,姚芯是有一瞬間。他之前是被父親養著,現在有個機會,他相信自己只要點頭說一句「好」,他就不需要再像這樣加班到深夜蹲在路邊和流浪的小貓聊天,不再需要在底層艱難地夾縫求生,他可以回到從前衣食無憂的生活……這沒什麼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