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姚芯從未想過和自己的直屬上司肩並肩地坐在一塊。他的坐姿很端正,端正當中透著一絲侷促,兩手搭在併攏的膝蓋上,禮貌地和蘇裕清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相反,也許是喝醉了,蘇裕清並沒有那麼拘謹,他那雙長腿肆無忌憚地舒展著,橫跨了兩階台階,左手指尖還拿著那支燃至一半就被掐熄的香菸。
天色很晚了,他們聚餐的地方離公司不遠,但從大門出來能見到一大片人造綠化林,對面街道的燈火通明被這片林間的黑暗稀釋,來到他們眼前,變成了螢火蟲般星星點點的光亮。姚芯在心裡默數這些光電的數量,儘可能不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旁這人身上。
明明是他叫自己坐下的,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姚芯在心裡偷偷吐槽。正是因為這樣,他甚至都無法安心發呆。
「和我坐在一起讓你很緊張嗎?」蘇裕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微妙的笑意——姚芯很熟悉,因為一般他用這樣的聲音說話就是在憋著什麼壞,等待他的將會是一大堆瑣碎而又不合理的工作安排。但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樣,對方意有所指般開口,「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什麼?」姚芯茫然。
蘇裕清「嘖」了一聲,拋出幾個關鍵詞,「晚上,休息室——」
「嗯……」姚芯小心翼翼地試探,「有一次休息室的餅乾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是你把它們都吃掉了?」
「……不是我。」蘇裕清懷疑他在故意裝傻,索性讓提示一步到位,「和Linda。」
像是從高處突然落下一滴水,砸在他的頭頂。姚芯微微偏過頭去看他,說:「你確定要我問這個?」
蘇裕清對他的話不以為意,漫不經心地點頭,道:「你不應該早就想問了嗎?」
「大家都好奇,不是我一個人想問。」姚芯看到他的臉因醉意而泛起紅色,大著膽子反駁一句,然後道,「好吧,這是你讓我問的,等你醒酒之後不可以找我麻煩。」他不放心地補充。
蘇裕清不耐煩地道:「我現在就很清醒。」
「醉鬼都說自己很清醒。」姚芯嘀咕道,緊接著他翻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錄音放到蘇裕清面前,「你說——就說以下發言均屬於你的個人意願,和姚芯無關。」
蘇裕清定定地看著舉到自己面前的手機兩秒,又轉頭看向姚芯,突然笑了一聲。姚芯把他的笑理解為對自己幼稚行徑的嘲笑——好吧,其實他明白自己這個做法是挺幼稚的。他感覺到臉頰連接著耳根的地方一陣發燙,於是他後悔了,「算了……這些事情我也不是很想問,我要走了……」說著,他就要把手機收回,站起身準備離開。
「哎。」蘇裕清抬手扯住他的手腕,又從他手上搶過手機,按下錄音鍵,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他對著手機懶洋洋地開口道:「以下發言均屬於我——蘇裕清,個人意願,與姚芯無關,第二天不可以因為這個找姚芯麻煩——行了吧,這樣可以了吧?」
姚芯甩開他的手,重新在他身邊坐下,勉強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說:「那我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