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拨弄着围巾流苏的手倏地僵住了。
大脑在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后,运转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她整个人像被忽然掐住后颈的小猫,嘴巴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啊”。
又像被车灯猛然照住的兔子,还保持着咀嚼草叶的姿势,可整个身体已经石化在原地了。
“……明天?”她的声音飘出来,像从梦境里拽出来的半截丝线。
教堂,婚礼,明天,圣诞夜——这些词在她的脑海里碰撞,组合,像万花筒里的碎片,旋转,散落,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明天。”
“圣诞夜?”
“圣诞夜。”
俞琬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在手术帽里压了一天,此刻一定乱得像鸟窝,嘴唇也干得起皮,她这副样子,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
每个女孩小时候都设想过自己结婚时的样子。
在上海读中学的时候,和女同学们挤在宿舍里,把被单披在头上当婚纱,互相问“你想在哪里结婚”。
有人说教堂,要很高的穹顶,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里洒下来,管风琴的旋律盘旋上升。有人说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下铺着白玫瑰花瓣的长廊,香槟杯垒成金字塔。有人说老家的祠堂,红烛高烧,凤冠霞帔。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了很久….“大概会在上海的圣礼拜堂吧,披着蕾丝头纱,手里握着铃兰。”那时候想象中的婚礼,是父亲挽着她的手,把她交给另一个人。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几千公里外的欧洲大陆,在战火纷飞的教堂里结婚。
她抬起头来,睫毛扑闪着:“……现在?明天?我们?”
现在是战时,他们可以结婚吗,炮弹会不会在交换誓词的时候落下来?
克莱恩的视线落在女孩脸上。此刻的她活像一只呆兔子,蹲在一堆从天而降的胡萝卜中间,被砸得晕乎乎的,不晓得该先咬哪一根。
简直可爱的要命,这认知让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日机会期。”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巴顿的军队需要重新集结,在那之前,我们有至少二十个小时间隙。”
“可是….婚纱…我连——”女孩局促极了,抬起小手,视线落在自己沾了碘酒的袖口上。“我不能穿白大褂去教堂….”
说到这时,她忽然停下来,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嘴角是平的,可眼角却是弯的,那是他每次蓄谋已久之后的惯常表情,带着一种近乎得逞的温柔。
“你….”
“我做了。”
俞琬怔住了,连呼吸都被轻轻绊住,她盯着他,眼睛都忘了眨。“你在哪里做的?”
他捉过她被消毒水浸泡得泛白的手指,拉到灯光下,仔仔细细摩挲端详。她的虎口处有一道茧痕,是握手术刀柄磨出的印记。
“来沙赫特找你量尺寸那家裁缝铺。”
她的唇瓣开合。“可我不知道——”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嘶嘶的低语,远处,钟楼传来整点的报时声。
女孩忽然间想起来了,沙赫特医院…那时候,他刚从阿纳姆被转运到柏林,肩伤和腿伤还没长好,每天躺在病床上等她换药。有次,病房的小客厅里来了两个穿着套装、拿着软尺的女人。
“你那时候…就让裁缝做了婚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男人没立刻回答,只是侧身从后座拎来一个白色纸盒,搁在女孩膝盖上。
纸盒上印着柏林那家裁缝铺的烫金标志,边角用深蓝色缎带扎着,蝴蝶结上别着一小枝干薰衣草。
暗纹盒盖打开来,象牙白蕾丝缎面在车顶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领口缀着一圈珍珠,裙摆层层迭迭铺在薄纸之间。
褶裥如云,细腻的蕾丝如雾,整件婚纱将纸盒的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像被小心翼翼收藏了太久、终于等到绽放时刻的白玫瑰。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抚上领口的珍珠。
“那裁缝问我,夫人最近是胖了还是瘦了。”克莱恩的声线平稳,眸光却微微闪动一下,“我说,抱着时感觉腰细了一点,可手臂比之前结实,大概是朝我挥了太多小拳头。”
被这句话一搅,女孩的泪意和笑意撞在一起,她抿住唇瞪了他一眼,可眼睛太圆了,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下一秒,她的小拳头便轻轻砸在他胸口上,力道软绵绵的,连只蚊子都惊不走。“你怎么……什么都跟裁缝说……”
克莱恩捉住她小拳头。“不告诉他,难道让你穿婚纱进教堂时肩带掉下来?”声音压低几分。“松一点也好,穿的时候容易,脱的时候也容易。”
“赫尔曼….”俞琬面颊飞速烧起绯红,急于抽回手腕,却被他温柔禁锢,挣脱不开。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婚纱上,褶裥一层覆着一层,明天就要穿上它了。
这件从柏林运来的,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时,就已经按她的尺寸裁好的、被藏了大半个月的白缎子,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膝上。
“我明天要穿婚纱了?”
“怎么?”他挑眉,“不想穿?”
“想……”她轻声回答,尾音微微发颤。“就是……有点紧张,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都说女孩子穿上婚纱的那一刻,应当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模样。可是她的行李箱里,只有一支口红和一盒粉饼。没有胭脂,没有眉笔,没有那些能让一个女人在婚礼上光彩照人的东西。
“你不化妆就够漂亮。”克莱恩的指腹蹭过她的眼尾。
那语气,像在陈述已经被战场侦察反复验证过的铁律,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你不化妆就够漂亮,没什么好争论的。
女孩低下头,嘴角悄悄翘起来,又被她自己抿唇压了回去。
窗外的亚琛在夜色中向后流淌,废墟的轮廓在车灯光柱中一闪而过,如同被快速翻动的老旧胶片。她双手捧着那只白色纸盒,抚过盒面上衔着针线的燕子标志。
这个男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从柏林裁缝铺的珍珠纽扣,到许特根森林里那场把巴顿的圣诞攻势推迟了整整一天的突袭。
她垂下眼,那感觉像在冬夜里喝下一整个马克杯的热可可。
回到临时官邸,克莱恩几乎是把她从玄关一路抱去客厅的。
那时她刚弯下腰,手指才触到靴子搭扣,他的手臂便从腰后绕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按在门板上。门板的寒意透过羊绒衫渗进肌肤,可他的嘴唇覆上来时,那块凉就被烘没了。
她从他的吻里尝到了钢铁,硝烟,松针被履带碾碎后的味道,也尝到了更深邃的、属于新郎在新婚前夜的占有欲。
门厅的黑暗中,她把他军装的肩章攥得发皱。
下一秒,克莱恩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她惊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脖颈,他就这样抱着她穿过玄关客厅,拾级走上楼梯,径直走向卧室去。
她坐在窗台上,后背贴着玻璃,凉意窜进肩胛骨,却被他贴在她后背的手掌熨热,被他胸膛的温度传导,被她体内涌起的,不属于这冬夜的热潮驱赶得干干净净。
剧烈冲撞如海潮般扑过来,一浪退去,下一浪更汹涌地拍上来。他的手指陷进她腰侧,而她的指尖则抠着橡木窗台的木纹。
克莱恩把她的名字揉碎了,混在粗重的呼吸里,烫在她颈窝,烫在她后颈那片被他唇舌反复确认过的肌肤上。
而那耀武扬威的硬铁,在她内里最脆弱的深处驰骋,无休无止,仿佛要劈开她由内而外的所有藩篱。
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风暴中航行的小船,被浪涛推着,卷着,托着,时而升到浪尖,时而又跌入谷底。
窗外的炮火,窗台的凉,他宽阔的胸膛,他在她耳边哑声念出她的名字,所有这些涌在一起,把灵魂连同身体全都融化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