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穿过过道,缓缓朝他走去。
栀子花的馥郁香气被裙摆搅动,在空气中翻涌出新一轮的甜,混着冷杉的清冽和烛蜡的暖香,如同无形的轻纱温柔地覆在肩头。
她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投过来,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穿着野战制服的军官,刚从手术台赶来的医生护士们。维尔纳坐在第一排,他的嘟囔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今早她还穿着沾血的白大褂在手术室,现在却换上了婚纱...这两个画面之间只隔了两个小时。人类女性的变形速度是不是比虎王坦克的炮塔转速还快?”
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女孩望着圣坛前那个挺拔的身影。
再走近时,她看见他下颌上一道细小的伤痕,制服肩头的泥浆已经半干,领口的钻石铁十字闪着光。
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隔着最后几米距离,影子已然交迭在一起。
克莱恩站在另一端,穿着在虎王坦克里换上的礼服。
巴顿的装甲师提前发起了进攻,他必须在森林边缘把前锋拦下来。他将虎式坦克团隐蔽在被炸毁的铁路桥下,通过无线电指挥分散的装甲战斗群实施侧翼突袭。
美国佬的谢尔曼在林间道路上难以制动,被他一支一支击破,激战至下午,美军暂时撤退,巴顿想必正在无线电里冲他的师长们吼叫,而师长们甚至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有多少坦克、藏身何处。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
克莱恩便将指挥权交给副师长。
离开前,他部署了最后一道防线,反坦克炮阵地设在林线以南冲沟里,侦察营散在森林小径的交叉口,火力点坐标全都确认了两遍。
他开了四十公里赶回亚琛,途中遭遇最后一辆撤退的谢尔曼坦克,被一发穿甲弹击中,履带受损,他命令手下更换备用履带,继续前进。
汉斯早已将礼服挂在指挥车里,“指挥官总不能穿着沾满柴油的坦克兵制服去教堂“。
管风琴奏响门德尔松《婚礼进行曲》的第一个音符。
金发男人的呼吸急而沉。刚从战场上下来,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穿婚纱的身影,指节在身侧不自觉收紧。
这是他的女人。
他见过她无数种模样,在阿纳姆废墟里,满脸是泥蹲在他担架旁,在华沙军营,穿着旧棉袄给他换药,在厨房里打鸡蛋,蛋壳掉进锅里,他也见过她忍着泪,同他说“把我交给盖世太保。”
那些画面,都被他收进胸腔里某个秘密抽屉里,在战场上没有她的夜晚,一遍遍拿出来看。
而此刻,她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睫毛低垂,唇角却挂着羽毛般轻柔的笑、头纱上落满细雪,如同被打翻的钻石碎片,睫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她是他见过最美丽的造物。
他想不出任何一个词可以装下她,像从雪原尽头降临的天使,可天使不会有一双被消毒水泡得发白的手。
俞琬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头。
金发男人额角那道新鲜的擦伤从眉骨延伸至太阳穴,想必是从坦克舱口跳出来时留下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不到一秒,便重新落回他的眼眸深处。
当戴着丝缎手套的手放入他掌心,他才发觉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皮肤下的脉搏快得像只受惊的小鸟。
他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触感像是有魔力般,让她急促的脉搏渐渐平缓下来。
她抬起睫毛,黑曜石眼睛里盈着水光。
虽然没有开口,但他却仿佛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告解室里对神父说的悄悄话:
赫尔曼,我走到你面前了,没有亲人,没有家族,没有长辈祝福,一个人走完了花瓣铺的路。
“很美。”他听见自己说。
克莱恩抬手,从她头纱上拈下一片还未融化的雪花。那片雪顷刻间化作一滴水珠,顺着指纹渗入皮肤。
就这么两个字,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女孩耳朵红了,往脸颊蔓延了一小截就停住了。她连忙垂下脸,睫毛遮住眼睛,手藏在蓬松的裙摆里,指尖在缎面上绞着。
“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坦克履带掉了,修了五分钟。”
她抬起头,眼睛瞪圆了:“修好了?”
“没修好,掉了个负重轮,但还能开。”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今天吃了个黑面包“别无二致。
她抿唇笑了,正想说什么——
“咳。”
一道清嗓声从圣坛方向传来,音量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失礼,又成功打断一对新人在圣坛前的窃窃私语。
她倏地抬头。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牧师站在圣坛前,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手中的《圣经》被他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他主持过无数场婚礼,战前的新郎们总会提前来排练,穿着笔挺的西装;新娘的父亲会郑重地挽着女儿的手,从正门走进来。
可今天的新郎刚从坦克里跳下来,胳膊还绑着纱布。新娘是自己走进来的,没人挽她的手,证婚人那一栏还空着。
他更没见过在圣坛前就已经聊上的,聊的还是“坦克履带掉了”和“负重轮”。
老牧师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他们,却看见新郎正拂去新娘头纱上的雪花,力道很轻,像从花上取下一颗露珠。
他见过太多精心演练的仪式,新郎掀头纱的动作,牵手的角度、对视的时长…可方才那动作,只是一个人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单纯不想让别的东西落在新娘的头纱上。
这比任何排练过的仪式都更让他确信,他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
就这么等了几秒,确认这对新人已经没有更多悄悄话要说了,老牧师才把《圣经》翻开,手指按在烫金的纸页上,用带着莱茵兰口音的德语开始念诵证词。
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赫尔曼·路德维格·冯·克莱恩,你是否愿意娶此女子为妻?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唯有死亡能将你们分离。”
克莱恩凝视着她的眼睛,烛火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宛如夜晚湖面上倒映的繁星。
今天,她独自走过红毯,紧紧攥着缎面裙摆,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得比任何新娘都要稳。
“我宣誓。”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穹顶下,每一个音节都格外清晰,如同被坦克履带压实的雪地。
几步之遥,维尔纳嘴里念念有词:“我表哥的结婚誓词只有叁个词;当然,严格来说是四个,算上那个介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一贯的作风,把本该是整段独白的誓词压缩成了电报体。”
“….我只是在做现场记录,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作为家族里唯一在场的冯·克莱恩旁系成员,我有责任——”
在约翰的一记眼刀下,他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牧师转向新娘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皱纹密布的脸从经书上抬起,老花镜滑到鼻尖,目光落在这个东方女孩的脸上。
“芙蕾雅·冯·克莱恩。你是否愿嫁此人为夫?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唯有死亡能将你们分离?”
女孩抬起眼,猝然撞进那双蓝眼睛里,在烛火里显得愈发深,恍惚间,竟与华沙初见时重迭,
她记得那时候她怕极了,小心地呼吸,小心地拿着持针器,小心地让目光不碰到他的视线,生怕他不高兴一枪把自己崩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双蓝眼睛的主人,后来会把她从劳工营里捡出来,单膝跪下,递给她一颗蓝宝石戒指,会给她一个可以叫“家”的地方。
而现在,他要在炮火边缘的教堂里,在刚从战场归来的士兵见证下,给她一场婚礼。
“我愿意。”很轻,很短,可尾音半点没有发颤。
牧师点了点头,老花镜又往下滑了一截,他用手指推回去,接下来,是交换戒指的时间。
女孩低下头,张开小手,那枚素银指环被悄悄然攥了一路。
是柏林选帝侯大街的老银匠前些天才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