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想也不想,扑上去抱住裴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阿月抬头,看见吴顺挡在他们身前,那把刀深深砍进了他的肩膀。
“吴顺!”阿月尖叫。
吴顺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自己却也力竭跪倒。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艰难地转头,对阿月笑了笑:“阿月姐……保重……”
“不!不!”阿月想过去,却被裴钰死死拉住。
剩下的刺客围了上来。
吴顺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火药筒,拉燃引线。
“公子,阿月姐……下辈子……再做兄弟……”
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热浪将裴钰和阿月震飞出去,滚下山坡。
阿月最后看到的,是吴顺在火光中湮灭的身影,和他最后那个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阿月在剧痛中醒来。
她躺在山坡下的草丛里,浑身是伤。
不远处,裴钰靠着一棵树坐着,脸色惨白如纸。
“公子!”阿月挣扎着爬过去,“您怎么样?”
裴钰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他没有回答阿月的问题,只是看着山坡上还在燃烧的火光,轻声说:“吴顺死了。”
“为了救我们。”
“他本来可以留在汴京,照顾他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生。”
裴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因为我,他死了。尸骨无存。”
阿月眼泪汹涌而出:“公子,不是您的错……”
“就是我的错。”裴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血丝,“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跟着流放,吴顺不会死在这里。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遭殃。”
他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阿月,你走吧。”
阿月愣住:“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裴钰的声音依然平静,“回汴京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别再跟着我了。”
“不!”阿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奴婢不走!死也不走!”
“你会死的。”裴钰低头看她,眼中有着深沉的痛苦,“今天死的是吴顺,明天可能就是你。阿月,我已经害死一个人了,不能再害死你。”
“奴婢不怕死!”
“我怕!”裴钰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怕又一个对我好的人因我而死!阿月,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阿月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
这是她第一次见公子哭,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她忽然想起吴顺临死前的微笑,想起那声“下辈子再做兄弟”。
死亡原来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她真的不怕死吗?
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她不害怕,因为一无所有。
可现在,她有了公子,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开始害怕了。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公子,怕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让她浑身发抖。
裴钰看出了她的恐惧。
他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阿月,听我说。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再冒险。”
“你才十七岁,人生还很长。不该为了我,断送在这里。”
“回汴京去,找林小姐,她会照顾你。或者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阿月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你不能走,你发过誓要永远跟着公子。
另一个说:你会死的,像吴顺一样死得毫无价值。
裴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月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还有我的玉佩。你拿着,路上用。”
“公子,这是您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我用不着了。”裴钰站起来,望向南方,“岭南瘴疠之地,我未必能活着走到。就算走到了,一个流放罪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
“公子!”阿月哭着喊他。
裴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保重,阿月。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阿月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坚守了多年的天地,轰然倒塌。
她该怎么办?
跟上去,可能会死。
不跟,公子可能会死。
而无论哪种选择,都让她痛不欲生。
晨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山坡上的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天空。
那是吴顺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阿月望着那缕烟,忽然明白了吴顺的选择。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可是她呢?
她有那份勇气吗?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山路,照亮了她手中染血的布包,也照亮了她心中那个残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