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早些睡,发发汗就好了。”阿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烛放在远处桌上,便转身要回自己那边。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阿月一惊,回头:“公子?”
裴钰半靠在床头,烛光昏暗,照得他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阿月……”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奴婢在。”阿月忙回身,“公子哪里不舒服吗?”
裴钰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似乎挣扎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忽然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
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不再保持平日里主仆间的距离,裴钰从后面,紧紧地将她抱住。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也有些颤抖。
阿月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公子的气息将她包裹,带着药味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的清冷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怦怦作响。
“公子……您……”她声音发颤,不知所措。
“别动。”裴钰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就一会儿……阿月,就一会儿。”
阿月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能感觉到公子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怕自己一动,那弦就断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昏暗的烛光里,在秋夜呼啸的风声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
良久,裴钰才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阿月……你会离开我吗?”
阿月心头一震,鼻子瞬间就酸了。
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公子这些日子的沉默,明白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明白了此刻这个拥抱里,藏着他多少的不安和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样,最终会离开他。
阿月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试探着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却温暖有力。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起誓,“奴婢答应过您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这辈子,都是。”
她感觉到身后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可是……”裴钰的声音更哑了,“陈大哥他……他对你很好。这个寨子也很好。你在这里,可以安稳过日子,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公子,”阿月打断他,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亮得惊人,“您听好了。陈大哥是好人,寨子也很好。但这里没有公子,就不是阿月的家。”
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不安,心口疼得厉害。
她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微烫的额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奴婢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奴婢的心……也是公子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们在哪里,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安稳还是危险,奴婢都不会离开。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依赖,还有……那深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主仆的情意。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同时冲击着他。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阿月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亲昵得近乎逾越,却在此刻的脆弱中,显得如此自然。
“阿月……”他闭上眼,声音里有了一丝湿意,“我……我不值得。”
“值得。”阿月斩钉截铁,“在奴婢心里,公子就是最好的,永远都是。”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寂静温馨。
这个拥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裴钰身体晃了晃,阿月才惊觉他烧得厉害,连忙扶他躺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公子快歇着,奴婢去换盆冷水来。”她说着要走。
手却被裴钰再次拉住。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疲惫,“就在这里……陪着我。”
阿月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好,奴婢不走。奴婢陪着公子。”
裴钰似乎安心了些,握着她的手,慢慢沉入了不安稳的睡梦中。
眉宇间那终日凝结的郁色,似乎淡了些许。
阿月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一片柔软的酸胀。
她知道,公子心里的伤,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但她会一直陪着他,用她的方式,一点点修补那些破碎的地方。
至于陈大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心里,早已装不下别人了。
从一年前破庙里那双将她拉起的手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围着一个人转了。
此生此世,唯此一人而已。
夜色更深,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着床边依偎的两个身影,在这深山的寒夜里,透出微弱却倔强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