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以为漏洞百出的说辞已经蒙混过关,攥着泥土握成拳的双手刚要舒展,却听他语气依旧平淡:
“只是不知,你家乡何处?我阅读各地县志,倒未曾见过......这等不知廉耻的称谓习惯。”
齐雪被这番话弄得窘迫,她的居止牒和籍贯文书就在宫中档库,无从作假。
她只好硬着头皮,滞涩道:
“奴婢......奴婢是平河县人。”
话说出口,她又燃起他能记起过去种种的期待,好在这时能饶她一命。
“平河县?”慕容冰话中意味难测,他重复一遍,“巧了。前年年末,我恰在平河县驻留数月,体察民情,日夜审案,”他略停顿,假留回忆的空隙,“不曾听闻县中有此风俗。”
齐雪难受得快要作呕。
你哪有日日在官府?被太子打发出宫后,你分明大半时日都同我困在那昏暗的山洞里!
这些泣血的质问在她胸腔险些爆裂,上涌堵得喉咙口又闷又痛。
慕容冰啊慕容冰,你说起谎来竟如此坦然!仿佛我们朝夕相对的时光,连同我这个人,都从未存在于你的生命里,你不可一世的生命里!
齐雪一时忘记辩解,只在乎自己被抹杀得无比轻贱。
她再也说不出话了,如果她要被处死,她只希望慕容冰不要把她的哥哥查办。
“......罢了。”对眼前这吓傻的宫女,慕容冰失去探究的兴致,“看来我那一行,所见所闻,终究流于表面,算不得详实。”
他背过身去,“既入宫闱,便遵宫规。乡土陋习,趁早忘了干净。”
脚步声踏过败花残枝,渐行渐远。
没有高大的身躯遮挡,夜风抚过她裸露的后颈。
齐雪慢慢地直起身子,骨头僵硬得好像弃之不用的木偶。
眼底酸涩胀痛,她抬手去揉。她竟然流泪了,好不争气地流泪了。
曾与她肌肤相亲的男人,那个她为了他向衙役下跪苦求的男人,就是害她与夫君分离的仇敌。
而她不仅救他,还在他身边睡过无数安稳的夜晚。
手指在面颊游走一遭,齐雪才明白慕容冰为何认不出自己。
她已没有那道可怖的疤痕了。
若此刻她追上去,扯着他衣角,告诉他:
“殿下,我是平河县洛河边救你的女人!”
他会如何?念及昔日恩情,将薛意还给她么?
不,更大的可能是,为了彻底埋葬他视为耻辱、烧也烧不尽的过往,他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浑浑噩噩地起身,裙摆染泥绣花。
桃林失魂落魄的背影,是宫中唯一荒凉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