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筝从未觉得自己能点背到这个地步。前有“新仇”,后有“旧怨”,虽然这两个词的程度都太重了,但眼下这进退维谷的局面,饶是她面对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脑海里也只能蹦出这俩词。
隐藏镜头一定把这drama的一幕全拍下来了。她脸上挂着僵掉的笑,余光瞥见门口那个穿着亚麻衬衫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
隋致廉在靠近。
她那晚叫他什么来着?
哦,低血糖司机。
……
蒋明筝的大脑飞速运转,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决定:池追的粉丝和连家,她觉得还是池追的粉丝好应付。得罪隋致廉和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池追装朋友之间二选一,蒋明筝果断选了后者。
毕竟她更了解池追。当年ZOE1.0上市前,公司特意请他来做人车合一的宣传拍摄,因为他是职业顶尖赛车手,圈内公认的“人肉ESP”,是光听发动机转速就能判断变速箱工况的那种怪物。
去川藏线做高原制动测试那天,海拔四千米,空气含氧量低得连涡轮增压都喘。蒋明筝扛着摄像机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池追倒好,一边在连续发卡弯里精准走线,一边还有闲心跟她唠嗑:“姐姐你安全带系紧了没?前面有个回头弯,我试一下重心转移。”
话音未落,车身贴着悬崖边缘甩了过去,轮胎卷起的碎石哗啦啦滚下山谷。蒋明筝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镜头居然还稳稳端着没晃,事后她怀疑那是求生本能。
转战吐鲁番做高温耐久测试时更离谱。地表温度六十八度,车内空调开到最大挡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池追戴着墨镜,一脸淡定地在戈壁滩上反复做零百加速,嘴里念叨着“离合器结合点有点模糊,量产版得调”。蒋明筝在旁边举着反光板给他补光,感觉自己像快成了被烤化的冰淇淋。
池追看她晒得满脸通红,难得良心发现,拧开一瓶冰水递过去:“姐姐辛苦了,等会儿请你吃哈密瓜。”
就是这些又苦又荒诞的日子,让两个人建立了某种奇特的革命友谊。起初蒋明筝还以为池追是天生高冷不爱搭理人,尤其是对女性工作人员,能躲就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合照环节更是能逃则逃。
熟悉之后她才知道,池追不是厌女,是因为早年刚成名时被不少低龄、未成年私生女粉跟踪骚扰过,从那以后就对陌生女性产生了轻微的恐女症状,所以对着她们这群异性工作人员总是避之不及,连笑一下都显得僵硬勉强。
但蒋明筝不一样。她是项目负责人,池追想躲也不掉,她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久而久之池追在她面前终于放松下来,甚至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四十五天朝夕相处,蒋明筝还变相帮对方脱了敏,她一度真心觉得他就是个靠谱又能干的弟弟,直到雪山测试最后那晚。
那天的工作结束得比预计早,高原上的日落来得迟,晚上八点天还泛着幽蓝的光。池追说想再去跑一圈山路,感受一下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底盘反馈,蒋明筝作为跟拍负责人自然得陪着。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越往高处走,空气越稀薄,车窗外的星空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池追把车停在一座海拔碑旁边,熄了火。
蒋明筝以为他要休息,也摘下了头盔,正准备解开安全带下去透透气,却听见他说:“姐姐,等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池追摘下了头盔,随手搁在中控台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东西。借着车内微弱的阅读灯,蒋明筝看清了——那是一枚狼牙,骨白色,尖端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记得白天那个藏民大叔吗?”池追低头看着手里的狼牙,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他说这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他们家世代养牧,这只狼王活到很老,最后是在牧场边的山坡上自己闭的眼。藏民说,狼王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死了也守着同一片山头。他们把狼牙做成挂饰,送给……”他顿了一下,“送给认定的人。”
蒋明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池追抬起头,那双在赛道上永远冷静专注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他把那串狼牙挂饰递到她面前,红绳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不容拒绝的答案。
“姐姐,这个给你。”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拔碑外的风声。蒋明筝盯着那枚狼牙,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所有借口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个场面糊弄过去,但对上池追那双干净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钟,但在密闭的车厢里,那五秒长得像五个世纪。
蒋明筝的大脑终于重新开机,她一把抓起那枚狼牙,凑到阅读灯下仔细端详,表情严肃得像个文物鉴定专家。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狼牙品相确实不错,但是池追,你想过没有——狼都死了,还要把它的牙拔下来做成纪念品,这也太造孽了吧?而且现在国家不是提倡保护野生动物嘛,野生狼群本来就少,咱们这么搞,万一被哪个环保博主拍到,不得骂我们虐待动物遗体啊?”
她一口气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把狼牙塞回池追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这东西咱不能要,不环保,真的,非常不环保。你以后也别往外拿知道不?你别忘了你是公众人物,现在这个大环境,环保可是咱们全世界国家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议题。你一个顶流赛车手,微博粉丝一千多万,万一被人拍到你收藏野生动物制品,营销号不得给你安排个‘虐杀保护动物’的热搜?到时候你公关团队连夜加班,我都替你心疼。”
池追被她这一通连珠炮轰得彻底懵了,手里攥着那枚狼牙,表情从深情款款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刚才想干什么”。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不是,姐姐,这是藏民送的——”
“藏民送的也不行啊!”蒋明筝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状,“人家藏民是好意,但你收了就是助长这种风气。咱们得从源头上杜绝,对吧?你要真想纪念这段旅程,回头我给你买个文创冰箱贴,上面印着雪山日出,又环保又有意义,还能天天看见,多好。”
池追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蒋明筝那张写满“我为国分忧”的正气凛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坚持送出去,就成了破坏国家环保事业的罪人。他默默把狼牙收回口袋,发动了车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放弃挣扎的平静:
“是……姐姐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再提这件事。蒋明筝靠着车窗,心跳砰砰砰的,心想自己这张破嘴真是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但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这个场面不那么难堪的方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拖着行李箱,踩着高原清晨的霜冻,坐上了最早一班下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