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握着汤勺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种伪装出来的乖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竖起全身倒刺的防备。
“检查什么?”她的声音紧绷,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上一次去医院,是为了流产前的检查。她对这两个字已经条件反射了。
“就是正常检查,看看身体状况。”他没有抬头去看她带刺的目光,专注地拨动着碗里的饭菜。
“只是检查?”她看着他,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骗她。
“不然呢?”他看了她一眼,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你的身体一直没有正式去看过,既然现在这样,总得先查清楚”。
一个非常中性的、日常的提议。让人挑不出错。
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你不是一直觉得这是个‘麻烦’吗?”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杨晋言避开了这个话题,继续强调,“下午两点,别磨蹭,我中午来接你。”
这话听起来,竟然透出几分久违的熟悉感。
像极了他们还没闹翻的那段日子——淡淡的,不算温柔,但至少不再带刺。
芸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没有再继续杠。
“知道了。”
就这样定下来了。她垂下头,重新喝那碗已经微凉的汤。
第二天,去医院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沉默得有点重。
芸芸坐在副驾驶,起初还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随着离医院越来越近,她指尖滑动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索性关掉屏幕,安静地转头看向窗外。杨晋言一言不发,始终目视前方。
到了医院,挂号、分诊、候诊。杨晋言全程表现得极度平静,那种事务性的、公事公办的姿态,反而像一层温吞的麻药,让芸芸心头那根紧绷的刺慢慢软化了下去。
轮到B超检查时,护士在门口喊了名字。芸芸起身往里走,杨晋言原本停在门口,脚步略显迟疑。
医生抬头:“家属?”
他顿了一下。“……嗯。”
“那进来吧。”
诊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运作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子嗡鸣声。芸芸躺在检查床上,微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她偏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神情竟透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少女的无措。
杨晋言站在操作台旁,目光克制地落在屏幕边缘,原本并不打算细看。
在他长久以来的认知里,这依然只是一场脱轨的闹剧,一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或者说,是一个急需被妥善解决的“程序”。
直到医生缓慢地移动探头,盯着闪烁的像素点观察了片刻,语气平淡而自然地开口:“嗯,发育得还可以。”
芸芸轻声问:“现在……能看出什么吗?”
医生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这是胎芽,这里……是胎心。”
下一秒,仪器里传出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极快、极细密的频率,像一串小小的鼓点。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拼命地搏动。
杨晋言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这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场闹剧,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它已经具象成了一个已经真实存在的生命。
医生还在说什么数据、孕周、注意事项,在他耳中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只是盯着那块屏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芸芸偏过头,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向他。
他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眼神,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医生低头记录的时候,诊室里安静了几秒。芸芸慢慢把手从身侧移出来,试探似的,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的动作很轻,像只是无意识地蹭到。可他明显感觉到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避开。可这一刻,他没有。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刚才那串急促的鼓点钉死在了原地。
于是,芸芸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动手指,最终将手心严丝合缝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依旧没有抽离。
不是回应,也不是接纳。只是没有拒绝。但对她来说,这已经够了。
她没有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紧扣,也没有说任何打破氛围的话,只是那样安静地握着。像是在分享那个声音。又像是在借着那个声音,把他往自己这边再拉近一点。
从诊室出来以后,两个人默契维持着沉默。
医生开的单子和注意事项都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遍,声音很淡:“叶酸记得按时吃,别熬夜。”
“你现在又懂这个了?”
杨晋言没理她这句揶揄,只是极其细致地将单子对折,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沉重,仿佛装进去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份无法转让的契约。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开口,“你刚刚……是不是被吓到了?”
杨晋言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沉默了两秒。“没有。”
芸芸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刚才那一瞬间几乎屏住呼吸的战栗。她率先跨进电梯,站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垂在腿侧、指缝间还残留着她余温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