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厚重的窗帘和顶级隔音材料构筑的寂静牢笼里失去了意义。
陆璟屹在极度疲惫与精神高压下坠入的睡眠,并非恢复元气的甘泉,而是布满荆棘与碎镜的噩梦深渊。
他梦见温晚穿着那件他曾为她挑选的白色睡裙,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水边,回头对他笑,笑容清澈如昔,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他向她跑去,脚下却突然塌陷,冰冷的黑水淹没口鼻,窒息感扼住喉咙。
岸上,洛伦佐揽着温晚的腰,沉秋词沉默地站在一旁,季言澈则开着那辆嚣张的跑车绝尘而去,载着温晚的笑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没,无动于衷,甚至带着怜悯或嘲讽。
“晚晚——!”
陆璟屹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额头上布满冰冷的虚汗,喉咙里残留着梦魇中无声呐喊的干涩痛楚。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来自办公室的光线。
他喘息着,手指插入汗湿的发间,用力按压着突突剧痛的太阳穴。
又是这些该死的梦……自从晚晚回来,不,自从她离开又回来,他的睡眠就没有真正安稳过。
那些潜伏在理智冰层下的恐惧、占有和不安,总在意识松懈时化作狰狞的梦境,反复啃噬他的神经。
他看了一眼腕表,睡了大概五个半小时。
身体透支到极限后,深度睡眠让他精神恢复了一些,虽然头痛依旧。
“林慎。”
他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掀开毯子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到门边,拉开休息室的门。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林慎果然已经坐在外间的小办公桌前,面前堆迭着厚厚的文件。
听到声响,林慎立刻站了起来,脸色却有些异样的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陆璟屹对视。
“陆总,您醒了。”
林慎的声音听起来紧绷异常。
陆璟屹皱了皱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稍稍压下喉咙的灼烧感。
“资料都准备好了?”
“是……是的,陆总。”林慎将几份文件双手递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这是埃斯波西托家族近期主要动向的简报,以及港口项目的三个备选方案初步评估。”
陆璟屹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林慎的反常他注意到了。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特助,素来沉稳干练,极少露出如此慌乱的神态。
“出什么事了?”陆璟屹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红血丝,更添几分压迫,“除了洛伦佐,又有什么麻烦?”
林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瞒不住了,陆总已经察觉。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将一直紧握在左手掌心、几乎被汗水浸湿的轻薄平板电脑,小心翼翼地放到陆璟屹面前的桌面上。
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一封设计极其精美、以珍珠白和浅金色为主调、透着古典雅致气息的电子请柬页面。
正中央,是两个烫金的名字。
【顾言深amp;温晚】
下面一行稍小的字。
【诚挚邀请您出席我们的订婚仪式】
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背景是一张模糊却意境唯美的合照剪影,能辨认出是顾言深与温晚并肩而立的轮廓。
陆璟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陆璟屹拿着水杯的手,定格在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零点几秒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大脑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信息。
订婚?温晚?和顾言深?
随即,那空白被一种极缓慢、却极具穿透力的冰冷所覆盖。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缩,收缩成针尖般锐利冰冷的黑点,死死钉在那两个并列的名字上。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却让林慎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
“陆总……这是……国内刚刚……传过来的……”林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顾言深医生和温晚小姐的……订婚请柬。”
“仪式定在明天,陆家和顾家联合举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陆璟屹的耳膜。
订婚请柬。
温晚。
顾言深。
明天。
陆家……联合举办。
最后一个知道。
全家为了瞒着他,甚至瞒着全世界。
为了让他不要干预,拖到最后一天。
他们究竟有多不愿意,让温晚活在他的世界里?!有多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从她的生活中剥离出去?!
还有温晚……她是愿意的吗?
如果不愿意,她为什么不向他求助?一个电话都打不了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想打?
如果她是愿意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顾言深……她的心理医生。
他们究竟好了多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治疗的时候,在他愚蠢地尊重那该死的医患隐私的时候,他们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才会让她愿意放弃那个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沉秋词,转而投入顾言深的怀抱?
好一个医德!好一个顾言深!
他把他当成值得尊敬的对手,甚至因为温晚的病,对他保留了几分客气和信任!
结果呢?结果竟是引狼入室,亲手给他们做了嫁衣!
“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从陆璟屹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破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意味。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扭曲的脸,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很好……温晚……顾言深……你们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