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不可控。我是说,他太实用了。
实用到等他办完这个案子,他可能就成了一个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人。”
张振国往前倾了倾身,坦诚道。
“秉义部长,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几个月前那场博弈,国资委输了。
输的结果,就是总局这个机构,卡在『地方提名、总局备案』的中间状態。
您当时说,这是给国资委留了几道『安全绳』。
现在,林满江要用自己的命,给总局换来了一次独立办案的机会。
这个案子办好了,总局就立住了;办不好,总局的牌子就砸了。
但不管办好办坏,等这个案子结束,侯亮平这个人,都会成为一个问题。
一个太亮、太刺眼、让很多人睡不著觉的问题。”
周秉义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振国主任,你是想让我在侯亮平出国和林满江解职这两件事上,做个捆绑?”
张振国没有否认。
“捆绑这个词,不太好听。但如果您非要这么说……是。”
张振国迎著周秉义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林满江解职,是必须的。他那个身体,已经撑不了几个月了。
早一天解职,早一天住院,也许还能多活几天。这是组织上对干部的关心。
侯亮平出国,也是必要的。
非洲劳务保障,是国家战略,需要得力干部去开拓。
侯亮平同志有能力、有经验、有干劲,是最合適的人选。
两件事放在一起,公事公办,谁也不欠谁。”
周秉义看著张振国,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振国主任,你知道侯亮平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的家属,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会是什么反应吗?”
张振国沉默了一瞬,斩钉截铁道。
“案子还是要办,总局还是要立,非洲那边也还是要去人。
为国家保障海外务工人员权益,维护国家合法公民利益,这是对干部的郑重嘱託,他为国家人民谋福祉。
他的家属不是小孩子,应当知道如何为党的事业奋斗。”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西斜的阳光,穿过玻璃,在茶桌上投下一片斑驳。
周秉义望著那片光,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关於林满江解职的建议,又拿起那份关於侯亮平出海的请示,並排放在面前。
两份文件,一左一右。
一个是结束,一个是开始。
周秉义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振国主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有一天也会成为別人案板上的『问题』?”
张振国没有回答。周秉义轻轻嘆了口气。
“算了。这话不该我问。”
周秉义收起两份文件。
“林满江解职的事,中组部原则上同意。程序走快一点,下周就可以下文。侯亮平出海的事,中组部一併列入討论。”
两人谈妥,相互握手的间隙。周秉义突然问张振国。
“振国主任,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今天说出来,你听听就好。”
“秉义部长,请讲。”
“几个月那场博弈,中组部贏了,贏的是人事任免权。
但今天这间茶室里发生的事,让我忽然觉得,可能没贏。
我们这些人,爭来爭去,最后爭的到底是什么?”
张振国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一下。
“秉义部长,您问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门轻轻合上,周秉义独自坐在茶室里,望著窗外。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国资委会议室里,自己用京州能源那四十七亿当“软刀子”,逼张振国让步时的场景。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贏家。
现在他才知道,那场博弈,根本没有贏家。
有的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认为正確的事。
然后看著那些事,把自己和別人,都推向无法回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