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呢?”神明本该是神秘的,玄妙莫测的,像她曾经看过的那些书籍上讲的那般,难以窥见其容颜,但是现在,这尊蕴含着神明一丝神思的雕像,语气温和,竟意外让西尔维娅感到一股难以言诉的柔和。
像在面对一个年纪尚小,需要一些偏爱与关注的孩子。
她很快又觉得诧异,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生,又听见神明开口,也不再纠结,专注地聆听神明的话语。
“为何呼唤我?”
其实只是想要试一下,但是这个理由无论如何听起来都过于随便。
其实想要见到您,但是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暧昧。
“我第一次被惩罚关在圣殿,有一点恐惧。”西尔维娅悄然松开了手,眼神四处乱飘,看见了飘溢在空中又凝结的圣水,看见挂在墙上的百合花形状的灯盏,视线又重新落回了神明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吗?”安伊尔一时产生了些自责的情绪,他应该早点察觉这位孩子异常的情绪,今日她突然爆发的脾气,是不是也与这个惩罚有关呢?
怕黑的,恐惧一个人待着的孩子,是不是因为得知这个惩罚开始,就茶饭不思,直到他自作主张的决定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她的怒火呢?
神明的心中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淌出一些愧疚。
他应该告诉她,就算被惩罚了,也不要担心,他会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面对一切。
此时他的面前,圣子南希德正躺在床上,圣医为他进行着全面的检查。
他皱着眉,不时又双手乱动,像两节干枯的,被风吹动的树枝,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安伊尔站在一旁,一边等待着圣医的结果,一边又想着快些到那孩子的身边,牵着她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害怕,他在陪伴着她。
“是噩梦咒,还有一点魔物的气息。”圣医的脸上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神色,“可能是在处理魔物的时候不小心被暗算了,只是按照圣子的能力而言,解决这件事应该很容易,不应该发展成这样啊?”
圣医想起前不久圣子也来寻找过她,她那时用了些药,当下圣子便有所好转,只是现在,他又是如何把自己搞成这番境地的呢?
圣医有些疑惑不解,又疑虑是他能力不足,这点小事也能弄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另一边,久久没有得到神明回应的西尔维娅心神不定,想着自己的理由是不是让神明心生不满,愤而离去。
想来也是,掌管着光明职权的神明应该日理万机,如果是按照话本中描述,应该是从早到晚伏在案桌前,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整理事务,被她这点芝麻大小的事打扰了进程,是要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的。
安伊尔显然不知道西尔维娅心中所想,如果知道,或许会劝她少看点这般没营养,没依据的话本,多读两本像从前看过的那本教导如何变羊羔的书籍。
然后,努力学习光明魔法,不要再变成羊羔却变不回人类了。
西尔维娅悄然瞥一眼神明,见他睫毛轻扇,宛如蝴蝶,没有撇下她离去,一时心中又欢悦起来,像品味了一块可口的蛋糕,只留下甜,没有其他多余的味道。
“神明先生?”她向来擅长得寸进尺,“可以和我聊聊天吗?”
“当然。”安伊尔从不忍拒绝西尔维娅的请求,更何况,她现在瞧上去双肩脆弱,从高往下看,小小一只,宛如一个被摆放在橱窗里的精致玩偶。
“神明先生,您平时会做些什么呢?”
把大部分事务交给塞拉,假装成自己的圣女,然后以这个身份行走于人间,当然,这不能说出来。
“倾听信徒们的祷告,完成需要处理的公务。”其实大部分被推给了塞拉,塞拉实在是一位好助手,那些简单的事务,他总能完成得格外完美,至于塞拉难以处理的那一部分,在闲暇的时候他会去瞧一瞧。
“您会听到什么祷告呢?”西尔维娅顿时来了兴趣,既然如此,是不是每天都能够听到白发教皇的赞美颂词?
每天一睁开眼就能够听到对自己的赞美,怎么不能说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呢?
其实并不愉悦,神明沉思了良久,想到了从前环绕在自己耳边,无法屏蔽的祝祷词,那时候他还刚刚诞生,世界一片混乱,黑暗与光明交织,痛苦与绝望并生,生灵们渴望着光,就仿佛有了光,便能勘破黑暗,就能够活下去,就能够很好地活下去,他们渴望着神明的救赎。
无法被屏蔽的祷告词和生灵丰富的心理活动相生相许,悲痛的,贪婪的,肝肠断绝的,穷途末路的。
祈祷神明伸出援手,在得不到帮助后愤怒地用石块砸向神像,心中对神明咒骂不已。
那些污言秽语和祷告,交织错杂,环绕在他的耳边,日夜不停,痛苦不堪。
可是神明无法救助所有人,神明坐于高台之上,瞧着众生皆苦,却又无可奈何。
神明可以创造光明,神明不能照亮每一个人。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现在,其实已经好了许多,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切,他给予了一点帮助,生灵们发展了文明,满足了衣食住行,他也学会了屏蔽祷告。
“有的时候会听见村民的祝祷,希望今年母鸡能够多下几颗蛋。”他将那些回忆一扫而过,略带轻松地说道,瞧见他的话逗乐了这位孩子,眼睛弯弯如月,藏着欣欣笑意,一时也让他感到了快乐,仿佛能够听到祷告,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西尔维娅再一次得步进步,顺着杆子往上爬,“神明先生,您的双眸,仿佛神秘的银河,熠熠生辉,”突如其来的夸赞一时让安伊尔愣在原地,“我能离您更近一些,更清晰地聆听您的有趣经历吗?”
其实是神像太过高大,宛如巍峨山峰,她仰着脑袋,觉得脖子有些受罪了。
她想要面对面瞧着神明,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坐在他的肩上,侧脸,便能瞧见神明优越的面容。
西尔维娅肆无忌惮地想着。
“不可以,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其实只是突发奇想逗一逗这孩子,想要瞧见她那双杏仁般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鸟般睁大,然后露出点失望的神色,此时再满足她,她会不会像得到了喜爱的糖果的孩子,绽放出如花似玉的笑?安伊尔无法描述自己突如其来的恶劣心思。
只是从西尔维娅的角度望上去,石块雕刻的神像面容锋利,冰冷冷又毫不留情地说出这句话,明明知道她提的要求或许有些过分,但还是颇有些怅然若失,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她低着头,收拾自己被拒绝后乱糟糟的心。
却见身前悄无声息出现一朵洁白的云,耳边传来神明颇有些无奈的声音,“站上来吧。”
那种恶劣的小心思,此时被满足了,却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愉悦,他希望这孩子快乐,神明如此想到。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浮现盈盈笑意,“谢谢神明先生!”她站上去,仿佛闯进一片柔软的梦境,脚下云团蓬松如棉花,踩上去,便轻轻陷下一点。
这朵云忽而飘了起来,仿佛一朵飘逸的蒲公英,让西尔维娅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些,说不出的舒展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