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伊尔也正色起来,“世间万物归一,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组成,光明也好,黑暗也罢,世界初始的时候,本就是一片混沌。”他循循善诱,看见西尔维娅眼神飘忽,便知道她并不理解,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他正欲趁此机会更深入地讲解,却见衣袖被西尔维娅小心地拉了拉。
“安伊尔,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她面色古怪,露出几分惶恐,却又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掩饰自己的胆怯。
此时风卷残林,激起几片落叶飘荡空中,又飘然落下,本该只有鸟叫和风喊的树林里,传来了呜呜咽咽的细弱哭声。
西尔维娅攥紧了安伊尔的衣袖,连身子都不住往他的身侧靠近了几分。
虽然她启程的时候满怀豪情壮志,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现在有点害怕。
谁知道那密林里边,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
但她又很清醒地认识到,要是不去面对,她就永远也不能如同姐姐和安伊尔一般,能够独立地处理遇见的问题。
于是明明身体还在颤颤,明明还紧紧靠着安伊尔,“我们去看一眼吧。”她还是说出了口,只觉得心下一松,好似在这位圣女的身边,一切都没有那么恐怖了。
安伊尔瞧她明明害怕到手都在微微颤动,却还是坚定不移说出那句话时,心下柔软,认为这孩子真是勇敢非凡,虽有畏惧心理,却还是毫不犹豫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别害怕。”他重又握住西尔维娅的手,暖意随着被包围的手袭来,仿佛给她吃了个定神丸,也不那般害怕焦虑。
两人循着哭声缓步向前,脚底踏过湿润泥块,树木高耸,层层绕叠,不知走了多久,或许也并没有太久,只是恐惧摄住西尔维娅的心声,让她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些。
忽然山回路转,她眼前出现一男子,正垂头抹泪,好不凄惨。
好似突然察觉到什么,这男子猛地惊起,背紧紧贴着粗糙树干,满脸惶恐,“你们是谁?”他期期艾艾地问道。
这男子在打量他们的时候,西尔维娅也在端详着眼前男人。
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魔物,这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又疑心眼前人,或许是什么高智商的,会模仿世间生灵的魔怪,两只眼睛上下扫视一番,又看一眼安伊尔,见她没有诧异惊奇的情绪,也没有旁的举动,便知道他应该不是什么需要拔刀相见的怪类。
当然,也有可能是安伊尔觉得眼前人不值得大惊失色。
她又将目光放在了那男人身上,见他穿一件麻衣,不知经历了什么,那麻衣变得破破烂烂,几乎是挂在他的身上,露出大片渗着血的肌肤。
他望见西尔维娅打量的目光,雪一样白的,颇有些透明的肌肤上浮起一点红,两只手慌乱地想要遮掩身上破败之处,却一时不知遮何处,挡了这里,又露了那里,无论如何,都颇为衣衫不整。
“你们是谁?”他只得蹲下,双手抱紧自己的膝盖,露出两只俨然哭泣许久,又红又肿的眼睛,发出细如蚊鸣的声音。
“我们是过路人,你是经历了……”西尔维娅止住话头,觉得不应该再戳中别人的痛处。
“你看起来需要一点帮助?”过了许久,她才缓声问道。
那男子愣了片刻,眼眶很快又红了,眼泪似不要银币的水般泻了出来,西尔维娅毫不怀疑他的泪水能够将教堂边上的那池湖水灌满。
他似乎是哭得狠了,一边哭一边打起了嗝。
“我,我不是恶魔。”他抽抽搭搭地说道,看上去像要断了气,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常态。
费了些时间,他们终于知道了这位可怜巴巴的名叫“斯洛克”的先生的悲惨经历。
虽然西尔维娅见过各种各样的种族,这些种族都有着千奇百怪,独一无二的外表,但是对于一个身处于山林之中,见识较少的村民来说,这位先生的确非常与众不同。
他有着一头白发,就连睫毛都是白色,眼球几乎全白,只有中间的瞳孔呈现一点玻璃般的透明。
老实说,西尔维娅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独特的外表,更何况,这位先生的经历无论如何都似乎太过巧合。
从旁听者的角度,会觉得这位先生的确可怜。
但如果她是村民,她可能也会怀疑一下这位先生的身份,当然,不是恶魔,而是天下仅有的倒霉蛋。
第34章
从前有片森林,森林里有个小山村,山村里有位白发白眸的新生儿,叫做“斯洛克”。
小斯洛克一出生,父亲就在采草药时遇上魔物,不幸身亡。
母亲伤心欲绝,日渐消瘦,在斯洛克六岁时迷迷糊糊外出采购生活用品,遇见魔物,一命呜呼。
好不容易磕磕碰碰长大,又被村中恶霸瞧中美貌,正要举行婚礼,魔物突现,恶霸命丧黄泉。
于是这位名叫“斯洛克”的先生,就被冠上“恶魔”的名号,赶出村庄,然后在森林里遇上魔物,差点一命归西。
如果编成故事的话,西尔维娅愿意称之为“我与魔物相恨相杀的一生”,她一边往斯洛克的身上丢了几个治愈术,一边想到。
安伊尔打量一番斯洛克的伤口,“看起来是岩巨灵。”他说道,又上手纠正一番西尔维娅使用治愈术的手势,“动作幅度稍微小一点,治疗效果会更好。”
事实证明安伊尔是一位教导有方的好教师,西尔维娅也是一位一点就通的好学生,她手中光芒愈甚,映照在她浅金色的眸子中,仿佛星光点点。
她快速将光球丢到斯洛克身上,光芒笼罩着他,让他看上去仿佛一个会发光的球,效果当然也出乎意料的好,他身上的伤口疾速愈合,恢复了白皙的肌肤大片裸露,愈发彰显了他衣物的不得体。
斯洛克僵硬地拉扯着自己的麻衣,趿着步子到西尔维娅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迟疑不决扯住一点她的衣角,低着一点脑袋,嗫嚅许久,才吐出“谢谢”二字。
西尔维娅只看见了他那纤薄的耳垂。
忽而狂风大作,落叶翻飞,掀起万千尘埃,卷的西尔维娅的发丝乱转,仿佛晕了脑袋的苍蝇。
眼前一切顿时朦胧一片,如隔雾看花,西尔维娅抬起手,欲要抵挡风尘,那风又很快在她面前静止,仔细一看,原来是安伊尔使出光明屏障,将他们团团笼罩,让那凌厉疾风无法伤他们分毫。
她又听见泥土黏腻的声音,仿佛什么在缓慢滑动,她睁大眼,看见一团土色浊物向他们蠕动而来,时而隆起宛如山丘,时而塌陷好似洼地。
每逢它移动一寸,便有黄尘滚滚而起。
“那,那只魔,魔怪!”斯洛克股战而栗,两只手拧在一起,抖抖瑟瑟,也听不见西尔维娅叫唤,仿佛一只被强硬拉出壳的蜗牛,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倒地长眠。
真正面对此种魔物,西尔维娅也无法做到全然镇定,恐惧如潮水从全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