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桃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抱着罗君哇地一下大哭起来。
“我们不找了好不好,我不找我爹娘了,我们回沪上,实在不行去更南边,这里太危险了。”
“刘秘书家的春桃前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被炸断了一条腿只能拖回家里躺着等死。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的时候,我听到曹部长家的太太说什么以后轰炸只会越来越多,鬼子就是逼我们什么,什么物资什么的。她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曹太太想离开这里回老家。”
“她都想走了,以后肯定更不安全。伯言,我知道你在这里还有生意要谈,但是现在每隔三五天就响防空警报,基本上每次响警报的时候你都不在家。我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听刘太太说,政府那边炸死了几个职员,那边是不是也不安全,要不我们还是……”
罗君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柳桃的手安抚她,等柳桃说话的声音没有颤抖,身子也不在止不住的发颤后,帮她理了理头发。
“先回家,把鞋穿上,地上有很多碎石头,赤脚踩在地上会把脚划破的。”
柳桃跟着罗君回家。
和上一次在蜀地住的那一栋小洋楼比,柳桃和罗君现在住的这一栋明显更大更豪华,屋里的家具摆件也更多。客厅里看不到报纸,想必是都收起来放到楼上了。
罗君让柳桃在沙发上坐着,自己起身去给他拿了一双鞋,帮柳桃换上,又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水打湿,帮柳桃擦脸,然后擦手。
柳桃全程都呆呆地坐着,像一个洋娃娃一样,一副惊魂未定后的呆滞。
“你不用太担心我。”罗君坐在柳桃身边,“我不会有事的。”
洋娃娃的开关被打开,柳桃被罗君的声音从恐惧中唤回,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罗君,好像是在确定刚才发生的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
柳桃这么看着罗君,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又哭了,你之前从来不哭的。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小时候在戏班子里练身段,班主拿木棍抽你,棍子打断了你都不会哭。”罗君无奈地道。
“那不一样。”柳桃小声说,眨巴了下眼睛,又掉下两颗眼泪,“我也不想,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回去好不好,阿红姐去年还给我寄信了,说租界现在很安全。虽然物价高,粮价一天一个样,但是你给她找了房子不用付房租,她和她男人赚的钱够养活一家老小。”
“柳班主呢?”罗君问。
柳桃不说话了。
“班主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柳桃低着头到,“从三年前写信告诉我戏班子要南迁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班主的信。”
“一路上有很多山匪,有的山匪有枪,班主为了省钱肯定是不会坐火车的,他们可能……”
罗君没有给柳桃逃避的机会:“应该已经死了。”
“现在我还有生意要谈,我也说了会帮你你找到你父母。”
“这里不安全,外面就安全吗?”
“沪上的租界也不安全,租界外更是时常遭到轰炸。北边在打仗,中原在打仗,就连南边也是山匪横行。城里不安全,乡下不安全,现在是乱世,在哪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呢?”
柳桃茫然地看着罗君。
“这里好歹是陪都,这一片的防空洞都是专门挖建的。只要你每天和曹太太她们一样待在家里,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安全。不要听曹太太说什么,看她做什么,只要她一天没有离开这边,这里就是安全的。”
“不要为我担心,我无论是去和曹部长谈生意还是寻人,我都不会有事。”
柳桃显然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她也不可能听懂,她只能怔怔地看着罗君。
“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到你的父母。”
“我从不食言。”
第159章梁祝(十)
柳桃在沙发上怔怔地坐了十几分钟,稍微平复了情绪后,没有再说劝罗君回沪上的话,上楼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梳头洗脸,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罗君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非常难得,看的不是小说,而是时政新闻。报纸上有被钢笔圈出来的重点词汇,基本上都是哪里的战况如何,哪里有水患,哪里有旱灾,哪里有瘟疫,还有一些夹杂在角落里的寻人启示。
秦淮站在罗君边上大概扫了一眼报纸,发现罗君确实也没有说错。按照报纸上写的,除了无人问津的偏远地区,这年头还真没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这个年代,无人问津的偏远地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代表着不安全。
罗君皱着眉头研究报纸,时不时拿钢笔把地点圈出来,正研究着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擦柜子的柳桃连忙去开门,门外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大腹便便,看上去很有气势。女人微胖,身穿旗袍,脖子上戴着漂亮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沉重的金镯子和夸张的宝石戒指,看上去珠光宝气,很是富贵。
“曹部长,曹太太,您二位怎么来了?”柳桃连忙把人迎进来。
罗君见来人也有点吃惊,但他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淡定地放下报纸起身。
柳桃去厨房泡茶。
“罗先生,您昨天晚上一夜未归也不和您太太打声招呼,可把她吓坏了,在防空洞里都担惊受怕的。要不是我和你家下人把她拉住,她的都要趁夜跑出去寻你。刚刚听说您有惊无险的回来了,我和我家老曹特意上门看看。”曹太太开口道,话没什么问题,但是语气听起来有些来者不善。
曹部长瞪了曹太太一眼,曹太太不屑地回翻他一个白眼,不服气地坐下。
曹部长只能抱歉地冲罗君笑笑:“罗先生,你别见怪我,太太前些年一直在乡下,就这个脾气。”
曹太太又翻了个白眼。
“是这样的,我太太有点搞不清局势,听说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和你太太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她这成天疑神疑鬼的,我担心把你太太也带跑偏了,特地带她上门解释。”曹部长笑着道。
柳桃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给曹部长和曹太太上茶,茶端到曹太太面前的时候曹太太特意起身接过,直接喝了起来,还给柳桃指了指边上的座位,示意柳桃别站着也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