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家离海岸近,空气中有股咸咸的腥味。这里四周没有遮挡视线的高楼,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满夜星空。没了光害,就算不见月亮踪影,周围仍然明亮。
冷光柔和地打在我们身上,我盯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那上面不知不觉长出了一些细小的皱纹。
时间常常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溜走,溜到她的脸上,溜到我来不及抓紧的事物身上。
「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不离婚就好?」
「说得那么容易。」她抽了两张卫生纸,胡乱往眼角抹,「离婚了,什么东西都要拆来拆去的。都一起过几年了,哪还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
「出生跟死掉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带来吗?怎么现在就分不开了?」
「如果要分小孩,分得清吗?依你爸那种个性,他绝对会争取抚养权,我是不可能赢的。」
说到这,她的眼泪又溢了出来。依稀记得看过赵女士喝醉过几次,每次都会哭成这副狼狈模样。
胃液翻腾,又是那种不适的感觉。
「我都要成年了,要分也分不了几年。」
「而且,如果家里只剩你爸那个几乎都待在公司的人,你要是又跟以前一样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叫了也没反应……我不在你身边,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怒火瞬间在胸口涌起。我死死咬紧牙。
又来了。她又要再一次,把他们之间的问题都归咎到我身上了。
「你说得这么好听……」
鼻尖酸得发烫,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说得这么伟大,结果还是把问题全部推到我身上了!」
赵女士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啜泣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
「你说我逃课是因为考差了,从我回来之后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只剩下成绩……你以为只要把话题全都转向课业,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忽略我的感受了吗?」
而我终于憋不住,眼泪啪噠啪噠地落在我的裤子上,透过布料浸湿左腿上的疤痕。
「如果你当初有那么一秒……哪怕只有一秒,你想过要关心我为什么会逃走,想过要解决你跟爸之间真正的问题,那么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要怎么开口!」赵女士的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我那时也是快要崩溃了!你又给我那副死人样子,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深吸口气,试图让眼泪止住。
骆棠,不要担心,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骆棠了。
「没关係,都不重要了。」
就算她再怎么把问题怪在你身上,都没关係了。你不是以前的骆棠了。
「不管是以前的事情,还是你们到底要不要离婚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全都不关我的事了。」
被划伤的大腿在此刻隐隐作痛,然后,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受了伤,那就应该好好地对待伤口。要清创、要包扎、要定时换药直到它真正痊癒。
这过程中的任何一个步骤只要漏做了,伤口就会发炎溃烂,会留下狰狞的疤痕,并且永远留在那里,提醒你它存在,且会一直存在。
我的伤口,似乎一直被彻底地忽略了。不只是身边的所有人,就连我自己都在刻意地回避与忽略。
以至于直到此刻,我仍然分不清逃课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顺序甚至是任何细节。就像理发院里打破的那面镜子,碎成一地。拼拼凑凑,最后拼出一个稀巴烂的我。
不过,都没关係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骆棠了。你有自己要追求的远方,有嚮往的未来了。
因为这世界上有个人出现了。
——「我希望你的未来,能一直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自由。」
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会在意我是怎么受伤、又怎么康復的;他会伸出双手,温柔地拍去我身上的泥泞,看见藏在污垢深处里那个真实的我;会告诉我,我要去哪里。
有天,他在我的心口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颗种子裹挟着浓烈的爱意,随着他每一次的靠近而悄悄萌芽,然后,在荒芜中茁壮,在我的世界里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逃课那天,我遇到的那个怪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