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杀。血。痛啊痛啊痛啊痛啊。
深夜。东京近郊,路灯昏暗无力的微光洒在冷清偏僻的住宅区。
满佈藤蔓、斑驳不堪的水泥大厦,凄凉矗立。
周遭,杂草丛生的空地隔开了其他房屋,晚风颳过如利齿般残存的破玻璃窗,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尖锐低嚎。
身形瘦长、穿着宽松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皱眉观察着眼前环境。
30岁,唏嘘鬍渣、不修边幅的乱发,再加上隐约流露的狠戾眼神,让他看来像是愤世嫉俗的警探、或纯粹想打人的讨债流氓。
「【联合国超自然部门】的【张义】张先生?」看着名片,微胖老太太询问。
「嗯。」张义拿出手机、秀出一段阴阳师连滚带爬逃出大楼的影片,男人用生硬的日语问道:「......就是这里?」
「是。那个......张先生真的是驱魔师?」老太太紧张的点点头,神经质的左顾右盼。
「最猛的那一种。」看着从门口凌乱喷出的大叠符纸、像子弹般镶进四面八方的念珠、以及各种桃木剑十字架木桩的木工残骸,名为张义的男人随手拨弄着地上破掉的圣水空瓶:「除了阴阳师,还请过谁?」
「僧人、神父、还有中国道士。」一阵特别阴冷的强风颳过,老太太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们全都没办法进到纱织的房间。」
「真可怕。」随口间聊、提起蓝色金属公事包,张义开始绕着大楼观察窗口和房屋结构,偶尔停步思索着什么。老太太胆怯的跟上。
碎裂的走廊灯闪烁绿光。
散落四周的像框,照片里微笑的人们双眼开始渗出鲜血。
诅咒般的脚步声,在无人的房间回盪。老鼠、蜘蛛和低语在早已败坏腐朽的楼梯扶手上流窜。
灰尘。玻璃碎片。裸露出钢筋的空屋。留下无辜者挣扎刮痕的磁砖。
只剩下长发掩盖面目、彷彿脏污玩偶的女孩,在贴着紫色小花壁纸的房间中央站着。人头製成的檯灯洒下温暖的黄光,扭曲变形的人脸不时张嘴发出无声吶喊。人皮和骨头打造的桌椅,几根突出的指头抽动搔抓着。依旧膨胀鲜活的内脏组成饱满的床铺,黑色毛发织成的被子仍然残留着头皮和血肉。
女孩静静走到窗边,抱紧手上的熊娃娃,窜出利齿的空洞眼窝看着。
「这里本来是藤田家的房產。」绕回大楼的门口,老太太微微哆嗦着开口:「因为5年前那场事故被弃置了。那时候他们的长男死了,几个月后剩下的藤田家族成员也失踪了。之后,纱织的鬼魂就在大楼里作祟,最近越来越恐怖了。加上前天的大学生,已经有超过20个人在这失踪──」
「为什么要除灵?」张义从原本蹲着的地方站起,踢了踢地面。
「我和藤田一家算是……远亲,所以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老太太有些心虚的看向大楼,在恐惧中透出某种渴求的神情:「总之,张先生,你只需要除掉那个东西就行了,剩下的酬劳我会如实给予。」
张义无所谓的往前几步,直面通往恐怖噩梦的入口。只剩半截的破碎大门彷彿在邀请他进入般微微摆动,而男人的冰冷目光则直接望进门后蠕动吞吐的冉冉黑暗。
纱织很喜欢跟哥哥玩躲猫猫。那天爸爸妈妈又开始打架的时候,哥哥让我躲在箱子里。
为什么没人找到我?为什么我这么冷?为什么会这么痛?
如果房间整整齐齐的,大家会一起回来吗?我想吃妈妈的猪排饭、我想听爸爸唱歌、我想跟哥哥继续玩。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进来打扰?这里不是试胆大会的游乐场、不是流浪汉的旅馆、不是贪心坏人的藏宝库。
我要他们回来!我要他们回来!
那就不准走。房间快整理好了,我还缺几个娃娃。
裂开!撕开!扯烂!爆碎!痛啊痛啊全部的人都去死吧苦啊泪啊爸爸妈妈我好想你哥哥你为什么肚子里面露出来了我躲的很好啊啊啊啊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
手上拿着房屋结构图的张义,沉默的看着老太太陈列在地上的大堆驱魔道具。
「死海的盐、奈良的豆子、武当木剑、缅甸蛇形刃、泰国法杖……」老太太见识多次失败、早已见多识广如数家珍:「还有浅草寺的佛珠、梵諦冈的十字架、耶路撒冷圣水和印度三叉戟...张先生需要什么就请自行取用。一切就拜託你了──」
「不需要。谢了。」随手拋开图纸,张义开始掏摸着外套口袋。
「那──张先生,你进去后要用哪种驱魔仪式──」
张义掏出某个造型熟悉的墨绿色球体,拉掉插销后随手甩进大楼窗户,嘴角猛然扯出一个乖戾笑容。
再一个、再一个。大人又来了。
带着符咒啊、洒着圣水啊、念着佛经啊、走进来,走进来,问我的冤屈在哪里。
玩具都准备好了喔。靠近一点,我说给你听。靠近一点,我让你知道。
长满手的走廊会扯断你的脚、无法映照的镜子会吃掉你的脸。不要碰那扇门、它会把骨打碎;不要看那幅画、它会把皮溶解。
在我的房子里恐惧奔跑吧,就像其他人一样。
血啊肉啊骨啊痛啊泪啊红啊白啊怨啊苦啊恨啊喊啊眼啊舌啊耳啊发啊皮啊看啊听啊说啊爱啊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冷好冷好冷好冷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玩啊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这是什么?
房间被乾脆俐落的炸碎,爆炸声震耳欲聋,水泥碎屑在火光中喷飞。
「好球!」张义满意的吹了声口哨,随手又掏出两个手榴弹:「接下来...」
「住手!张先生,住手!」老太太被猛超现实的光景吓的跌坐在地,急忙站起拉住眼前的破坏狂:「我不是请你来做这些事情的!地契和所有权状还在里面啊,不可以这样乱来!你现在快给我进去──」
男人歪头看向老太太,继续随意的乱扔手榴弹:「所以,你要我像白痴一样走进去,让鬼把我开肠破肚?我又不是她妈的恐怖片里的傻逼。」
烟硝四起。恐怖的轰鸣在废弃大楼里回盪波动。整栋建筑震动不已,从窗口和破碎墙壁迸出的鲜艷火舌瞬间照亮夜空,而直面衝击波的男人因为破坏而显得异常兴奋。
「啊啊啊…….那都是我的钱啊!是我的!我的!」老太太猛力搥打着无动于衷的张义,淌着不甘心泪水的老脸因愤怒而扭曲:「你知道我等了有多久吗?你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钱吗?你这个疯子!可恶!可恶...」
「效率有点低。日本房子盖的真坚固。」浑然不管身旁的干扰,男人一边走着一边泰然自若的丢出一颗又一颗手榴弹:「需要更多火力呀……安德鲁,跟总部申请【灭除令】?」
「【灭除令飞弹】威力过大,将引起不必要破坏与注意。」带着银色金属边框和六支长脚、活像某种怪异蜘蛛的蓝色球体从张义的衬衫领口爬出,机械嗓音彬彬有礼:「您已收到太多投诉,探员。」
「知道,开玩笑的。」男人拍掉双手的烟尘,突然凭空掏出一把蓝色重型手枪、插进金属公事包、甩在肩上的瞬间就变形组装成某种长形带砲口的武器,对准大楼:「兇宅是吧……有我兇吗,我操你妈的。」
建筑被硬生生炸掉一大块结构,活像被怪兽啃咬过般裸露出巨大粗糙的创口。几乎被拦腰炸断、随时看来会倒塌的大楼,却维持摇摇欲坠的模样挺立着──只有泥浆般的血肉从断垣残壁里泌泌渗出、臭味中人欲呕。
「硬!真它妈的硬!」张义从肩上的火箭砲拔出冒着白烟的砲弹匣,熟练的重新上膛:「好浪费啊,回去又要被骂了……嗯?」
男人看向用吃奶力气咬着自己左臂的老太太,一脸莫名其妙。然后,炮口微微转向。
老太太吓得连滚带爬立刻跑走,但求财的渴望战胜了求生欲、几秒后她就停下脚步、豁出去的对张义怒骂:「我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
「我免费,真的,杀完鬼我退钱给你。」
「你是浑蛋!你……你到底是哪门子的除灵师?」
「最猛的那种。别要钱不要命啊,真的是──」说完,张义又结结实实的对鬼屋轰出火箭弹,物理驱魔的过程持续。
纱织茫然站在火海中,看到自己蒐藏的人头在惨叫中融化。
她拥有的一切、想隐藏的一切、用血肉打造的一切,都在燃烧。
爸爸妈妈说过,自己是个坏孩子。
所以她知道,大人会来抓自己。
本来都准备好的。所有的陷阱和幻象,在这个最适合躲猫猫的地方。
每一个被她拖入永恆折磨的灵魂,都会让纱织更加强大。
然后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但是...这是什么?为什么...烧啊毁灭啊消失啊火焰啊破坏啊……
无法置信。不敢置信。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可能……想不通……
然后,小女孩感受到火舌窜上自己。她难以置信的感受到湛蓝火焰带来的灼烧苦楚,不明白为什么凡间的事物竟可以伤害自己。
然后,痛。五年前那个晚上后,第一次的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厦突然像是活物一般颤慄抖动,小女孩的凄厉尖叫从火场中传出,不时从烟雾中凝聚的怨恨面孔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被砲弹洗澡还这么有力?小朋友很勇嘛!」肩上的火箭砲因过度使用而烧红过热,张义不为所动的观赏火灾,不满的用中文咕噥:「又没弹药了……喔?」
从后脑勺蔓延而出的刺骨寒意,逐渐扩散到全身。
灰白的小女孩身影,突兀的在眼前着火的大门现身。皮肤溃烂焦脆、比焦尸还焦的女孩已经看不清面目,但长满利齿的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张义,眼窝里的黑暗如液体般流出。
「那……那是……」老太太浑身颤抖,只能在原地僵直着哆嗦。
「警告:威胁等级2,怨灵。」扫描完毕的安德鲁冷静回报。
恶鬼利爪般的五指箕张、周身回盪着恶毒的诅咒。然后,一步。一步。
「这样还不死?厉害。」张义无动于衷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鬼魂,晃了晃手中的起爆装置:「啊,对了。你早就已经死了。」
「碰!!!!.....!!!!....!!!!....」
延着张义之前走过的路线,土块和尘埃瞬间飞射四散,环绕大楼一圈的地面如雷鸣般爆出闷响,电磁波组成的无形屏障炸出地面,如玻璃罩般将鬼魂圈禁在火场之中。
「从阴阳局借来的脉衝结界。来,逃出来给我看看。」看着愤恨敲打着屏障的女孩,张义走近、面对面瞪视着鬼魂破碎恐怖的脸孔:「你可能认为,我是来那个……超渡你、了结你的心愿、让你安心上路之类的,做一些狗屁事让你升天。不,你不配。我是来让你再死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