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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纳姆的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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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下角还有一个简笔画,一只兔子,耳朵竖得老高,线条生硬又别扭,显是握惯了枪的手第一次尝试描绘柔软的事物。可即便如此,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只兔子。

而旁边是一辆陷在泥地里的坦克,炮管夸张地斜向一边,那便该是克莱恩信里的那只“钢铁老虎”了。

女孩伸出手,指尖拂过兔子短短的毛绒尾巴,笑着眨眨眼,可就在这瞬间,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浅痕,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又怕弄坏了这涂鸦,最后只能捧着信纸轻轻吹气。

当天夜里她就回了信,坐在起居室的小桌子前,铺开从书房里找到的,最厚实的烫金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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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收到了。

我这里一切都好。红十字会的工作很…充实。我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这是真的),维尔纳医生很照顾我。同事们也很好。

我每天按时吃饭,最近总爱吃巧克力,也按时睡觉,窗户都关的紧紧的。阿姆斯特丹的夜风比巴黎凉,天也黑得比巴黎早。

你也要注意安全。泥地里走路一定要小心,我知道你不会,但还是想说。

等你的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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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终还是在角落,画了一只……豹子。线条比他的兔子还更抽象些,几乎是一团带着尖耳朵和长尾巴的凌乱影子。

但在那团影子旁边,女孩还是添了一行小字。

“这是你,”写到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战场上哪有豹子能跑得过炮弹?可笔尖还是一字一顿,固执地补上。“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躲开所有炮弹。”

她只字没提手术室,没提新同事,没提那些流言,像他一样,报喜不报忧。

一星期后,带着泥土气息的回信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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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你的“豹子”,它看上去更像一只瘸腿的猫。

桥还在我们手里,但英国人像苍蝇一样多,从天上掉下来,从树林里钻出来,昨天打退了他们三次,我的坦克炮管热得能煎鸡蛋。

你提到“充实”。维尔纳那混蛋是不是让你做什么了?

如果是,记住:清创可以,缝合可以,但复杂手术不许碰,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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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次的简笔画却意外地温柔,一只圆滚滚的兔子,正抱着和它一样大的巧克力,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大嚼特嚼。

俞琬回信时,在窗边坐到红茶彻底凉透了,才终于落了笔,就在前一天,她才和约翰把手术的事给说开。

“维尔纳医生确实偶尔让我帮忙。只是递递器械,消消毒。有时候……有一些简单的缝合,都是小伤口,也不危险。”

笔尖在这儿停顿了,她抬起眼,想起下午那个伞兵被送来时毫无血色的嘴唇,想起穿针引线时,血管在指尖下重新搏动的触感。一股微小的热流漫过心口去。

“你知道吗?每缝好一个伤口,看着血止住,我就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不仅仅在等待,也是在做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好。”

她写得很小心,既想把这份隐秘的满足感分享给他,又怕他在炮火间隙还要为她分神牵挂。最终,她没敢再多写一个字。

他的回信来的更迟了一些。

那天早晨她刚做完一台胸腔引流手术,满手是血,护士把信送进来时,她手套都没来得及摘就撕开了。

信纸摸上去有点儿潮软,某些字句被水渍晕染开,需要靠着想象去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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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桥上,外面在下雨,掩体在漏水,信纸湿了,字看不清就猜。

英国人用了新玩意儿,反坦克炮,穿甲能力很强。昨天损失了两辆豹式,汉斯那小子命大,逃出来时只烧到了头发。

你信里说的“搭把手”,我就知道。听着,每天不超过两小时,如果我回来发现你瘦了或者累坏了,维尔纳的手术室,我就用坦克炮帮他重新装修。

记得好好睡觉,我知道你夜里常醒,约翰说了。如果睡不着,就想想我们在布勒克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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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重新装修…”那一句,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威胁是如此的“克莱恩式”。

信的角落,居然是一只穿着白大褂的兔子,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这次画得居然格外的好。

女孩用指腹轻轻勾勒着那只小兔子,嘴角笑意一路弯到眼底,久久没有落下去。

铺开新的信纸,笔尖簌簌地书写。

“我会按时吃饭,好好睡觉,等你回来检查

今天我又救了一个人,钢琴系学生,二十岁,手被炸伤了,我给他做了皮瓣,他以后…也许还能弹钢琴。

睡觉…还是会做噩梦,但梦到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都是好梦:你在厨房煎香肠(你总是煎糊),我在旁边泡茶;你在花园挖土种薄荷,我在旁边浇水;你教我开坦克,你从后面握住我的手……

这些梦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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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心口是暖的。

我等你”

她在末尾画了一只蜷着睡觉的兔子,改了三次还是觉得不满意,旁边添了个歪歪扭扭的坦克轮廓,是照着那天被他抱上去坐着的那辆画的,连弹痕都复刻出来。

她把所有信都仔仔细细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读一遍,像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午夜弥撒。

她总觉得,这会让她每天的梦安稳些。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到第三周,便被前线涌来的混乱消息击碎了。

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耸人听闻:《英军空降兵突袭荷兰》《阿纳姆桥激战》《我军浴血阻击》。但具体战况,永远被包裹在“激烈交火”“英勇抵抗”“局势可控”这些雾气般的词汇里。

俞琬早已学会从字缝里嗅出真相,如果是“激烈交火”,说明还在坚守。“顽强阻击”暗示着防线岌岌可危,而“战略性调整”,那就意味着在撤退了。

而红十字会内部传阅的瑞士报纸,则会刊登一些冰冷的数字:“据不完全统计,阿纳姆地区三日交火,双方伤亡逾八千人。”

她看着报纸上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断桥,冒着黑烟的房屋,横陈路边的尸体,有些穿着英军的空降兵迷彩,有些套着被熏黑的野战灰。

市场花园行动一开始,从前线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很快挤满了走廊,埃因霍温,奈梅亨……一个个地名在担架员的呼喊声中反复碰撞着。

更直接的消息开始来自伤员。重伤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默。

头几天,还有伤员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几句:“桥…还在……”“英国佬冲了三次……都打退了……”

但后来,渐渐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偶尔有清醒的,也只是呆滞地瞪着虚空,嘴唇和离了水的鱼似的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被炮火震碎了灵魂的空白。

俞琬在无影灯下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她能修复好他们的肌腱,接好他们的骨头,却缝不好他们被炮火震碎的神经。

伤员实在太多,俞琬不再去档案室“整理档案”了,维尔纳直接把她调进了手术组,全天候待命。

暴雨夜的那封信迟到了整整七天。信封被雨水泡得发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拆开时还散着点血腥气,字迹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狂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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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攻得很凶。我们伤亡很大,但阵地还在。

我的手受伤了。不重,弹片擦过,缝了五针,所以字丑了,你别笑。

也别哭。我说了不重,还能拿枪,还能指挥。军医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缝,会不会更整齐一点?

等我回来。

英军明天会有一轮猛攻,如果收不到信,别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迟到了,好好活着,接下来的一切,听约翰安排。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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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行字突兀地砸在结尾,墨迹比其它部分都重都深,像是最后时刻才决定补上,却用了全身力气压着笔尖。

没有简笔画,没有兔子,也没有豹子。

俞琬坐在书桌上,信被反复展平又折起,直到那张本就脆弱的信纸,几乎要沿着折痕裂开。

他受伤了…伤势究竟重不重?“新一轮猛攻”又意味着什么?但他写得太少,太匆忙,像一份压缩到极致的战地简报。

她目光久久停滞在那句“迟到了”上面,还有最后的那一行,“我爱你”。

不知何时,窗户的插销松了,狂风裹挟着雨点泼洒进来,雨水浸透了居家裙,冰凉的布料黏在脊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

眼泪混着雨水在信纸上交汇着,和那些晕开的蓝色墨迹融为一体,正如此刻她乱成一团的心绪。

大雨里的阿姆斯特丹化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教堂钟楼时隐时现,哥特式的尖顶,宛如浸泡在泪水中的十字架。

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衣橱前,从抽屉里掏出那把鲁格手枪,是克莱恩留给她的,冰凉金属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炸开来。

如果你死了,我就用这把枪,一个一个找。谁开的火,谁投的弹,谁逼你留在那座桥上,一个两个,直到子弹打光。

这个念头蛮横,暴戾,带着血腥气,又幼稚得像孩子的复仇幻想,半点不像是那个说话都轻声细气的文医生。

但她此刻就是有这样的冲动,想对抗什么,想毁灭什么,哪怕与这夺走一切的战争同归于尽。

她紧紧握住枪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但最终,还是松开手指,把枪轻轻放回原位。

因为他说过,要好好活着,因为她是医生,不是士兵,因为她的战场在手术台,在止血钳和缝合线之间,她的敌人是死神。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把信极小心地折好,然后翻出信笺纸,笔尖颤抖地悬停许久,才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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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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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做了很多台大手术了,饭总顾不上吃,裙子也松了,所以你要平安回来,回来训我,说我逞强……怎样都行。

但你得回来。

赫尔曼,求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如果那座桥真的守不住,就退下来。不要逞英雄,我只要你活着。

如果你敢死,我就去战场找你,把你的尸体挖出来,骂你三天三夜,骂你这个混蛋说话不算话,然后我陪你躺下,我们一起烂在土里,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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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俞琬在走廊里碰到了护士长艾尔莎,对方正端着一盘染血的纱布走过去,瞥见她时脚步微顿,沉沉叹了口气。

“今天送来的这批……太重了。”

“是哪个方向的?”

“阿纳姆的。听说那边打疯了,医疗站都被炸了。”

“那……伤员有提过部队番号吗?”

“说了几个。警卫旗队的,骷髅师的,还有空降兵的……哦对了,今天有个中士说,说什么,他们师长也被围了。”

俞琬的心脏骤然漏跳半拍:“哪个师?”

“……他疼得神志不清。”艾尔莎皱眉回想,“好像提到‘装甲’什么的…没听清,血止不住,我们都在忙。”

俞琬僵在原地,忽然间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才勉强站稳。那一刻,推车轮子的轱辘声、伤员的哀嚎……所有的嘈杂一瞬间都消失了。

那天夜幕降临,她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动。

那封信上的字句,一遍遍地在眼前轮转,“伤亡很大。”,“如果迟到”,“我爱你”…

恐惧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座桥,燃烧的坦克残骸喷吐着滚滚黑烟,还有他手上的伤口,刚缝合的皮肉重新裂开,血珠渗出绷带,一滴又一滴…

—————

时间倒回到七天前,柏林,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盖世太保总部,地下二层。

君舍懒散地倚在橡木办公桌边,指尖把玩着一枚银制打火机,那是他从一个犹太银行家的收藏里“征用”的,18世纪古董,洛可可风格,雕花繁复,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某种精致的刑具。

而他面前,舒伦堡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桌上摆着份文件,君舍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翻了翻,唇角勾起个弧度来。

他的老伙计在奔赴地狱之前,还不忘给小兔在阿姆斯特丹找了新窝,并安排了那个刀疤脸寸步不离地守着。

真是感人,圣骑士在出征前把公主交付给了最忠心的家臣,老掉牙的中世纪小说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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