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一句时,他的手停了停。
窗外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把纸角微微掀起。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老到连后悔都变得安静,不再像年少时那样锋利,只剩下一种慢慢往骨头里沉的钝痛。
傍晚时,大夫又来了一趟。
大夫的眉头比前几次更紧些,收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对顾清仪道:
“这个夏天,不会太好过。”
她送大夫到廊下,才低声问:
“只是他的底子,已经不是前几年那样了。”
她没有再问更多,因为有些话问得再清楚,也改不了结果。
回到屋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陆怀舟没有睡,正靠着引枕坐着,像在等她回来。
顾清仪把窗边的灯点亮,语气如常:
“少劳神,按时吃药。”
陆怀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若肯真的照做,他大概会更如一点。”
他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看着手边那几页纸。
顾清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
“若真要留,就早些写完吧。”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却并不多。
像他早已知道,她终究会懂。
顾清仪没有回避,只平静地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你若要写,就趁天还没全黑。”
说完,她便转身去外间吩咐丫鬟准备晚膳。
陆怀舟坐在原地,手指轻轻压着那叠纸,许久没有动。
其实顾清仪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安安静静放在心里,替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远处隐约能听见街上的人声,像这座城仍旧在照常活着。而这间屋子里,有人正一笔一笔,把多年前没能说出口的话,补回到纸上。
只是那些话写得再完整,也改不了什么。
他们的人生,早已走过了可以重来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