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侥幸找到了,对方又怎会轻易吐露实情?
“……”
洛千俞坐在案前,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思忖,一个最底层的锦衣卫,为何要留下这等关键物事?
不必细想也该知晓,此物分明是烫手山芋。何况既是血状,内中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寻常人见了,第一反应自当是上报上官,说不定还能得个小功。
可那锦衣卫见了,非但不邀功,反倒选择留下。这场冤案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留下这血状无疑是揽祸上身。
一个寻常锦衣卫,怎会有胆子将这等物事私下藏入囊中?
除非……
洛千俞眸光微动。
除非那人是个心思深沉、极有野心之人。
在他眼中,这血状或许从不是什么祸端,反是一个契机,一份证据,一股底气。如同揣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只待未来某日,便能将其化作自己向上攀爬的筹码。
……究竟是谁?
小侯爷忽然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个千户大人呢。
洛十府在北镇抚司当差多年,对诏狱的人事往来熟稔,若能打听到清理牢房的当值人员,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匆匆回到侯府,这么一问,才听下人道:“小侯爷,您回来了?千户大人还没回府,说是今日当值,怕是要晚些。”
洛千俞等不了那么久,便问:“他今夜在何处当值?”
“回少爷,应是在北镇抚司衙门,或是……诏狱那边。”
洛千俞没再多问,转身便往马车走:“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门脸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门前侍卫见他穿着常服,虽客气却也拦了路:“敢问贵人有何公干?”
“我找洛十府,洛千户。”
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出来一位身着总旗服饰的武官,对着洛千俞拱手:“小侯爷,千户大人正在诏狱审案,审理的是钦犯,眼下怕是走不开。”
“我去诏狱找他。”
总旗面露难色,却也知道这位小侯爷与千户大人的关系,只得引着他往侧门走:“诏狱乃禁地,小侯爷且随卑职从偏门进吧。”
穿过两道厚重铁门,一股阴寒之气陡然裹了上来,像是瞬间浸在了冰水里,连呼吸都渗着凉意。
这是洛千俞头一回踏足诏狱,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像是常年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汗臭,还有些似有若无的烧焦味,种种气味拧成一股绳,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栅栏早已浸成了深褐色,有的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头顶狭小的气窗透进来,隐约能看见角落里缩着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则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或是压抑的咳嗽。
洛千俞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阴沉得人喘不过气,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诏狱,如今一瞧,才知什么是人间炼狱。
洛十府日日在这里当值,是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的?
跟着引路的杂役往深处走,越往里,光线越暗,血腥味也越发浓重,杂役指了指最内侧的一间牢房:“小侯爷,洛千户就在里头。”说完,便退了出去。
洛千俞定了定神,走过去,眼角余光瞥见牢房内的景象,登时顿住了脚步。
牢房的刑架上捆着个人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衣衫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裸.露皮肤上的伤痕深可见骨,新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洛千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牢房对面的人听到了他的声响。
少年脸上沾了血,眼眸阴翳,走近时血腥味愈重,他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什么。
下一刻,少年侧眸,同时抬起头来,叫了声:
“兄长?”
洛千俞喉结微滚,移开目光:“嗯。”
洛十府已站起身,手里的刑具不知何时收了起来,道:“兄长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有事派人传个话,何必亲自跑一趟,我出去便是。”
少年一边俯身,撩起小侯爷衣摆,衣摆不知何时竟沾了泥渍血迹,被卷起掖好,免得拖在地上,又瞥见小侯爷那双漂亮的靴子污了,便赢自己的棉麻衬里擦过。
洛千俞忍不住缩了缩脚,道:“……无妨。”
定了定神,启唇道:“不想在这儿,我们借一步说话。”
洛十府应了声“好”,领着他往隔壁走,那是间简陋的净手隔间,摆着个铜盆,地上放着木桶,虽也带着潮气,却比牢房里干净了许多。
小侯爷显然视觉受到了冲击,竟然一时半会仍在愣神,直到被叫了声阿兄,才回过神来。
洛十府却定定地盯着他,开口:“兄长害怕了?”
他走近了些,少年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又漫了过来,低声道:是害怕犯人,还是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