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躬身,继续道:
“《韩非子》言:‘以罪刑罪,以杀止杀。’”
“殿下既以‘谋反’诛蔺氏全族,今日便该以‘谋反’之罪,依《大周律》谋逆条款,处以极刑,除名玉牒,绝其后嗣。”
“其党羽按律首恶当诛,余者流徙南海三千里,然北疆军心不稳,不妨充为苦役,修葺边关烽燧,以赎其罪。”
此言一出,这下满殿更寂,称得上鸦雀无声。
先帝忽而轻笑,手中白牌掷地:
“准!”
端王厉嚎一声,却被金吾卫当庭拖下,而后,端王擅权专杀,着革去王爵,交刑部严审。一应党羽一并缉拿,皆下了诏狱,不过三日,刑部便从端王府中搜出私铸兵符、勾结西漠的密信。
原来端王早存不臣之心,杀蔺京烟,正是为除绊脚石。
小侯爷彼时七岁。
仅是短短一席话,竟扳倒了端王一党。
…
…
原来如此。
洛千俞瞳仁缓缓收紧,心头又惊又震,霎时恍然。
难怪后来听昭念说:
“从城外赶回的太子殿下听闻此讯,玉面骤寒,直闯寝宫,与帝争执之声穿廊裂瓦,闻者股栗。”
说他一句话便扳倒了端王势力,虽是不差,却也有失偏颇……话确实是从他口中说出去的,可真正下令决断的,终究是先帝。
那位皇帝不过是想借他这孩童之口,转移朝野目光,行借刀杀人之事罢了。
小侯爷长长叹了口气。
难怪。
难怪穿书过来后,他这纨绔如此命途多舛。
不仅得罪了那么庞大的党羽势力,其中还涉及到了边疆西漠,其间牵扯之人,何其之多,难怪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仍屡遭追杀,好几次险些丢掉性命。
洛千俞回到锦麟院。
少年仰身倒在床榻上,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盘桓在心头的疑团,便只剩一个了。
端王距今已薨十年。
便是闻家被抄之时,端王也已薨了七年。
他怎会与闻家一案扯上干系?端王早已是冢中枯骨,靖安公那封血状里,又为何会提及端王?
按说,痛斥的不该是当年对自己威逼拷掠的宦官程昱吗?
时日对不上,事件也对不上,这如何可能?
思绪至此,便如遇瓶颈,彻底凝滞,再难寸进。
只差最后一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次日,门外传来脚步声,春生急匆匆返回,道:“少爷,圆空方丈那边有了消息,说是……那老和尚绝食了。”
洛千俞微微蹙眉。
天尚未亮透,他便随春生前往京城外那处郊野小屋。
一路颠簸至僻静院落,甫一进门,便见那老方丈蜷缩在墙角草堆上,与上次相见时比,疯傻之态未改,身子却明显颓败下去。
虽没到骨瘦嶙峋的地步,可原先还算饱满的面颊已塌陷下去,眼窝深凹如被剜过,颧骨支棱着,衬得一双眸子愈发空浊,身上僧袍沾满泥污草屑,简直不成人样。
洛千俞目光在他身上稍顿,转向一旁看守,问道:“他几日未曾进食了?”
下人垂首:“回小侯爷,已是三日,头一日尚肯饮些清水,后两日便滴水不进,任凭如何相劝,不是疯闹便是枯坐。”
小侯爷颔首,举步往墙角走去。
鞋踏在地上的轻响惊动了那老方丈,他猛地抬首,眼中霎时布满惊恐,竟似见了厉鬼一般。
未等少年走近,他便疯声叫喊起来,嗓音嘶哑,满是灰污的手胡乱抬起,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死死遮在脸前。
“走开……走开!”老和尚口中喃喃着旁人难解的呓语,时而清晰时而含混,间杂着断断续续的“阿弥陀佛”,似在乞饶,又似在驱赶。
那双手抖得愈发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莫来寻我,不关我的事……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沉默良久,方才启唇:“你是装疯,还是真疯,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继续道:“你与‘独舟’有何瓜葛,曾为此对我动过什么手脚,你遁去海津镇又是为躲避何人……这些都无关紧要,你我都明白,这并非我将你安置在此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