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往后山,营中号角声已被山势隔断,四下归于沉寂。
是以,山阴树丛外传来的细碎声响,反倒愈发清晰。
洛千俞倏然勒住马。
马儿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少年眉眼微敛,沉声启唇:“何人在此?”
“既已现身,何必藏藏掖掖,出来!”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骤然射出数支冷箭!小侯爷身形急伏,紧贴马背,箭簇擦着他的披风呼啸而过,深深钉进雪地。紧接着,二十余身着北境军甲的士卒从树后涌出,长刀出鞘,寒芒映着雪色,瞬间将他与马匹围在垓心。
小侯爷心头一沉。
山阴竟有埋伏!
暂且不论如何绕至大熙军后,此山路本就狭窄逼仄,难容并行,虽易守难攻,却绝非设伏的佳处。更何况,他此行路径隐蔽,本非易寻。
显然,这队伏兵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人,脸上皆有惊愕。
洛千俞定了定神,暂且隐藏身份,信口胡诌:“我并非大熙士卒,只是从极寒之地来的过客,前些日子晕倒在山下,被大熙军营的人捡了去,今日趁营中纷乱,才侥幸逃至此处。”
队伍里一人开口,“说谎,你穿的是大熙将军的披风!”
洛千俞:“……”
该死的楼衔!!
只是,这披风纯黑,连纹样都没有,分明和路人穿的没两样,是怎么认出来是将军的?
正愣神间,身下的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洛千俞一哽,自己还骑着楼衔那匹通身乌黑的战马呢。
事已至此,再瞒无益,洛千俞挺直脊背,声线微沉:“各位且先听我一言。”
“即便你们今日攻上山去,也难破大熙军营,营中早有防备,便是这座不起眼的山头,此去亦是凶多吉少,终究改变不了战局。与其白白赴死,不如就此退去,另谋他法。”
为首的北境兵双眼通红:“我等已陷绝境,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们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洛千俞微微抿唇,放缓语气:“诸位在北境戍边多年,该比我更清楚眼下处境,两军对峙三月,你们的粮道早在大熙铁骑迂回时断了三成,剩余粮草要供三万将士分食,连裹腹都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见有人不自觉攥紧腰刀,继续道:“投降也好,谈判也罢,并非要你们丢了骨气,而是要为今后盘算。若执意硬撑,一月之后,柴火耗尽,铁甲难御严寒,届时无需大熙军动手,你们的兄弟就得一批批冻毙在城墙上。”
“那北境的百姓呢?城破之后,粮草被劫,房屋被焚,他们逃无可逃,只能饿死在这个冬天,这便是你们要守的‘气节’?”
少年勒马,声音沉了些:“大熙军可答应不屠城、不掠粮,让你们的兵卸甲归田,让百姓安稳过冬。诸位皆是久经沙场之人,自然懂‘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今日退一步,不是软骨头,是对麾下兄弟、对北境百姓的担当,真要等到人尽城空,你们即便战死,又有谁会记得今日这份骨气?”
话落,北境士兵们纷纷沉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渐渐露出动摇之色。
领头人见军心要散,再也按捺不住,提刀指向洛千俞:“果然是大熙的人,惯会用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等脑袋掉了,还能不能开口!”
洛千俞无奈,抬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道:“即便是你们全上,死的人未必是我。”
那二十余名北境兵纷纷一滞。
也就在这时,小侯爷微微蹙眉。
……
不对劲。
有太多可疑之处,北境军若要埋伏,怎会只派二十余人?就算是死士,也该有后援才是。
这点人手别说偷袭军营,连阻拦他都未必够,还是说……有人藏在暗处没现身?
洛千俞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雪地上只有这二十余人的脚印,周遭树丛稀薄,光秃秃的山壁也无藏身之处。
心头正疑云密布,目光扫过北境兵队列尾时,忽然一顿。
那几人肩头压着东西,沉得反常,竟合力扛着个被黑布裹住的长物,看轮廓与尺寸,绝非寻常兵器。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洛千俞瞳孔微缩,恍然醒悟——是劈山斧!
这等重器需多人合力搬运,难怪只派这点人手来,难怪他们说“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们根本不是要偷袭,更不是埋伏,他们要拿这斧头去凿开山壁积雪,人为引发雪崩!
一旦雪崩,山下的大熙军营恐要被积雪掩埋,所到之处,无人存活。
“你们想凿雪毁营?”洛千俞一语识破,勒住缰绳,“这把斧头绝不能过山头。”
领头的北境兵见状,立刻挥刀下令:“杀了他!先把斧头送过去!”
其余士兵纷纷围拢过来,刀剑寒意直逼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