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光景与外面大不相同。
若仔细要说,便是人声更盛,气氛更显紧绷喧嚣。
人群密密匝匝围成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却皆屏息凝神地盯着中央。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容貌俊秀的少年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的澄泥蛐蛐罐,对面另一人同样屏息,捋着细细胡子,亦是紧张得额头冒汗。
两只蛐蛐激战正酣!
罐中沙沙作响,不时引发周围看客压抑着的惊呼与抽气声。
那少年眉眼矜贵,此刻却紧抿着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场胜负。
男子静立于人群之外,目光落在了那小公子身上。
黑衣男人无声走至少年身后,袍角轻扫过满地瓜子壳,他微微俯身,低声唤道:“少爷。”
呼声被鼎沸人声与斗盆中的激战嘶鸣吞没。
洛千俞全神贯注盯着木盆,压根没听见。男人顿了顿,又往前半步,喉间滚出更沉的声色:“少爷……该回家了。”
洛千俞乌发束起,并未回头,敷衍回道:“好好,快了,这局就要分出胜负了。”
周遭愈发热闹,显然到了赛点,有人攥着拳头喊“咬它!”,也有人跺脚叹“此局不赢,天理难容!”
话刚落,盆里那只被他寄予厚望的蛐蛐突然往后一缩,下一刻,那头身形健硕的青黑大将军被对手狠狠咬住了须子。
“唉——!” 满堂顿时爆发出混杂着惋惜、惊叹与幸灾乐祸的嗟叹声,几乎要掀翻这低矮的房梁。
少年再也沉不住气,低声急催:“大黑,上啊,咬回去!”
可终究晚了一步,那蛐蛐被对手寻到破绽,一个蹬腿掀翻,六足挣扎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
对面的蔫秃了胡须的男人当即拍着大腿笑出声,把自己的蛐蛐小心捧起来,扬高了声音:“小少爷,对不住啊!我这‘铁头将军’可不是吃素的,下手没个轻重,您这肥家伙看着壮,倒是不经打,就是个绣花拳头!”
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蛐蛐笼,满是挑衅,“下次想比,在下还在这儿候着!”
满场叹息声瞬间涌上来,有人拂袖惋惜:“可惜可惜,差一点就赢了!”
男人在一片嘈杂中,再度适时开口,声调平稳却清晰:“少爷。”
洛千俞终于撑着膝盖俯身,把那大将军捉到手里,叹了口气:“好好,走吧走吧。”
少年这才起身,穿过围观的人群,随着男人走出了这喧闹的勾栏瓦舍。
拐过两个挂满幌子的街角,一辆乌木马车早已候在巷口。
掀开车帘,洛千俞坐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微暗。
少年把大将军放回笼罐中,从袖袋里摸出根细长的芡草,拨了拨笼里蛐蛐的翅膀,长长叹了口气,懊恼道:“我把你喂得这么肥壮,可不是让你去场上给我丢人的 。”
坐在一旁的人微微启唇,唤了声:“三皇子。”
身边这个太监叫皈喜。在他身边已经两年,和寻常太监不同的是,皈喜声音并不尖细,反而寡言平稳,性子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唯有在他身边,才难得话多一点。
但也都是絮叨叮嘱。
隐约觉得,从前身边好像也有这么个人,朝也念,暮也念,念的他想捂耳朵,却又无从记起。
洛千俞正低头拨弄蛐蛐笼,心不在焉地应:“嗯?”
皈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察的冷意:“方才斗场之上,那平民屡次对您高声呼喝,甚是无礼,可按律治他个不敬之罪。”
“无妨无妨。”洛千俞指尖没停,满心思还在输了的大将军上,“多大点事。”
皈喜静默片刻,再度开口时,才道出此行正事:“殿下,明日需得启程,回主城一趟。”
“不成,没时间。”洛千俞想都没想就拒绝,头也没抬:“我跟人约好了明日去城外踏青跑马,早说定了,不能放鸽子。”
皈喜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是陛下的意思,说您在南昭玩得乐不思蜀,总不肯回去看看他,甚是挂念。”
洛千俞小声嘟哝:“都看两辈子了,有什么可看的。”
皈喜弯腰,自然而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少年垂落曳地的衣角挽起,避免被踩踏弄脏,一边整理一边道:“太子殿下也传话说想见您。”
“……不见不见。”洛千俞蹙眉,“他怎么这么烦人?总想着见我,在他的西昭好好待着不行吗?”
皈喜低声提醒:“三皇子,此话冒犯,绝不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