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景物飞速倒退,洛千俞抓着马鞍的手紧了紧,心头紧张,忍不住问:“去哪儿?”
闻钰却说:“一个地方。”
不知骑了多久,披风的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洛千俞只觉得耳边的风从疾劲变得轻柔,直到闻钰勒住缰绳,马蹄稳稳落在地面,他才恍惚回过神。
竟不知奔行了多久,只记得沿途的树影从密到疏,最后彻底被一片璀璨灯火取代。
闻钰先翻身下马,将披风拴在路边的柳树上,伸手扶洛千俞下来。
少年刚站稳,抬头望去,便彻底怔住。
眼前哪是寻常城镇,分明是一座被灯火裹着的“不夜城”。
江畔潮水轻涌,河面无数灯盏漂浮,烛光透过薄纸映在水波里,随着浪头轻晃,漫天星河皆被揉碎,倾泻人间。
不远处酒楼里,宾客们凭栏举杯,杯中清酒映着天上的圆月,丝竹声混着江风飘过来,调子软绵又清亮。
忽然,几道流光划破夜空,烟花在天幕炸开,金红的花火坠落时,恰与河面灯影、岸边烛火撞在一处。
暖黄与亮红交织,竟比半月前昭国最盛的元宵夜还要震撼几分。
人群正顺着街道往里涌,洛千俞这才听清人们口中,原来这里竟是那出了名的“花灯城”。
立于九幽盟地界边沿的一处城镇,是唯一一处允许外客游玩的地域,今夜竟恰逢花灯盛会。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小摊时,洛千俞的目光被架子上的面具吸引住。
那是覆住眼睛的半脸面具,一只漆黑底描着银纹,一只月白底色缀着碎金,边缘还雕刻云纹,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眼。
闻钰停下脚步,将两个面具都买了下来。
洛千俞接过面具,指尖触到漆面,喜欢得紧,却见闻钰将面具都递到自己手里,便抬头问:“你怎么不戴?”
闻钰:“这两个你都喜欢,所以才买下来。”
洛千俞不禁暗忖,闻钰不会是没看灯火,而是一直都在看他吧?竟观察这么细致入微。
少年抬手,帮闻钰戴上黑色的那个。
系带子的指尖碰到闻钰的耳尖,戴好后,洛千俞微微吸了口气。面具遮住了闻钰大半张脸,却偏偏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下颌,以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
这人……怎么如何都这么好看。
二人随人潮前行,街市愈发喧阗。
洛千俞只觉应接不暇,两侧摊肆挂满走马灯、兔子灯,各色花灯映得人面皆流光。小贩吆喝、稚子嬉闹、竹乐婉转交织入耳,连风里都裹着糖画的甜与桂花酿的清馥。
他从前只听人说父亲治理下的昭国已是盛世,可眼前这座归九幽盟管辖的城镇,繁华盛大得让他暗自震撼,竟丝毫不逊于西昭。
刚有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的花火,人群越挤越密,两人也被冲散。
洛千俞一低头,发现只有云衫跟在身边。
他踮着脚在人潮里找了几圈,见找不到人,担心云衫被踩到,便干脆停下,见不远处的江畔围满了放河灯的百姓,便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公子要放河灯吗?”卖河灯的老掌柜见他驻足,热情地招呼,道:“在灯上写下心愿,放在河畔,让它顺着江水流走,便会心想事成!”
洛千俞看得兴致勃勃,指着不飘向夜空的几盏花灯问:“那飞天的灯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天灯,专为意中人放的!”老掌柜笑道:“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良人!”
“而且啊,这灯最后会飘到牛郎织女的鹊桥上,保准能让两人修成正果!”
洛千俞觉得新鲜,看来花灯城的习俗有些特别,和寻常不似相同。当即买了一盏河灯、一盏天灯。
他先拿起河灯,笔尖悬在灯面上,想了想,写下“阖家欢乐,诸事顺意”。
抬头,看身边没人,又添了两行小字:“跑路成功,早日回家”。
他将河灯轻放水面,望着灯影随波逐流,渐向远方飘去。
接着,便是那盏天灯。
洛千俞拿着毛笔,这下犯了难。
……
他的意中人是谁?
先前灯市老板的话语蓦地在耳畔回响:“小公子,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注定的良人!”
洛千俞微微怔忡,恍若被什么牵引着,接着,鬼使神差般,毛笔微动。
墨色刚落在纸上晕开一“点”,忽有一阵风吹过,毛笔“啪嗒”坠地,天灯也被吹得摇晃不止,险些从他手中脱手飞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灯架。
洛千俞抬眸。
花灯之下立着的,竟是以面具覆面的闻钰。
那身前之人,一袭黑浸红衣,眼底似盛星河,又如淬灯火,恰倒映出他微怔的面庞。
这时,一阵烟花破空之声骤然炸响,漫天华彩,倾泻而下,光影错落间,两人四目相对。
洛千俞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