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番话足够得体,作为那战场死遁的叛逆儿子,已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谁知话音一落,孙夫人爆发出一声哭吼,喊着:“我儿啊——!”便紧紧抱住了他。
这时,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院内疾冲而来。那人身形魁梧,比洛千俞壮硕许多,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将洛千俞连同母亲一起牢牢抱住,声音洪亮地哭嚎起来:“兄长!兄长!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洛千俞被这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没错,这位就是小侯爷那位性格豪爽,身材魁梧的二弟了。
激动稍平,众人簇拥着洛千俞往府内走。
洛千俞暗暗环视四周,按照洛十府在路上所言,他应该还有个三妹洛枝横才是,为何不见踪影?
后来,孙夫人与他一一认了府中之人,还有那个贴身侍读昭念,提及三妹,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哽咽着解开了他的疑惑:“俞儿,你不该这时回来的。”
“京城这瘟疫……虽是颁布了药方,那药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身子骨弱的,或是病得深的,终究难以扛得过去……你妹妹枝横她……她病得重,已经卧榻好几日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
难怪自始至终,他那三妹都未曾露面。古时疫病本就难治,既无有效抗病毒之法,亦无消炎之药,多数时候,除了寻得对症草药,便只能凭自身免疫力硬扛。
这般境地之下,身子骨孱弱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于是,再见到小侯爷唯一的妹妹时,房间外隔着厚厚的挡风幕帘,隔着老远,闻得到浓重的药味。
洛千俞定了定神,轻唤一声:“枝横?”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是一个虚弱却带着急切惊喜的少女声音,带着重重的哑意,显然是哭过:“大哥哥……是大哥哥的声音吗?我听到……听到母亲他们说了……”
洛枝横似乎强撑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气息微弱却急促:“我都知道了,大哥哥没死……真是太好,真是太好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大哥哥怎么会来这里?不行的…我病了……这病会过人的……别靠近这里,大哥哥能回来,枝横……枝横就很高兴了……快走吧……”
帐内情形无从得见,又被叮嘱只能立在帘外等候,洛千俞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心头却五味杂陈,连自己失记之事也咽了回去。
即使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胸口也像是被重重一击,酸涩与震动汹涌而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少年伸手抵住窗沿,垂首道:“别怕。”
“哥哥救你。”
……
洛千俞回到自己昔日的居所,锦鳞院。
院内陈设一如往昔,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虽三年无人常住,却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仿佛小侯爷从未离开。
这里不再像九幽盟再现的侯府,真实感更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恍惚中,竟真有了种久违模糊却真实的“回家”的感觉。
洛千俞坐在书案前,脑中思绪纷杂。
他不禁思忖,原书里有这段疫情吗?
似乎有,但笔墨极少,只在后期寥寥提过。说是京城大疫,民怨沸腾,而那时主角闻钰远在边关,而古人一向认为,瘟疫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告。
正是这场危机,让丞相蔺京烟凭借一系列安民措施赢得了民心,借此机会一举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完成了关键的权斗布局。
如今看来,蔺京烟手段确实高明,派遣医官、施药赈济,天时地利人和,大奸臣反派的口碑就此逆转。
然现实却是,世间并无对症的特效草药,仍有无数百姓如他三妹一般,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可叹他虽来自异世,却非习医之人,此刻竟与此间古人一般茫然无措,连一丝点子也想不出。
念及此处,洛千俞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还有什么法子?
少年在寝屋内走动,无意间抬手,拂过书案,指尖触到一叠放置整齐的旧卷宗。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满卷字迹,洛千俞扫过那一言难尽的字,昭念在一旁解释:“少爷,这是您当年参加科考后,根据回忆重写的策论手稿,老爷舍不得丢掉,让属下好好收着的。”
竟然是原主参加过的策论?
洛千俞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他目光凝住。
只见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着:
“以商税补漕运之耗,设边境互市以充边饷,活络货殖以实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