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下床,双脚落地时依旧发飘,少年咬紧牙关,磕磕绊绊翻身出窗,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这几日观察,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东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房。
他用瓷片刮擦红炭,迸出的火星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灯油的药单上,微弱的火苗骤然窜起!
洛千俞眼前一亮。
不过片刻功夫,东院方向便传来惊呼:“走水了!”
“东院走水了!”
……
倏忽间,丞相府内呼号四起,人声喧阗,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一片混乱。
仆从侍卫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皿,惊慌失措地朝着起火的方向涌去。
就是现在!
洛千俞已经套上小厮的外衫,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却是逆着人流,朝着府门的方向疾走。
心头直跳,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看府门在望……
然而,只是跑着跑着,少年的脚步倏然一停。
他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去,将帽檐压得更低。
妈的,这男人是属鬼的吗?
这么阴魂不散!
洛千俞混在人群中,最后找准时机,躲在一处假山后。
尽管人声嘈杂,救火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水盆碰撞声交织一片,他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东院冲天的火光而立,周围所有的慌乱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一片喧嚣中缓缓响起,直抵洛千俞的耳畔:
“千千,出来吧。”
*
京城,侯府。
洛十府一身风尘,猛地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而落,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连忙上前牵住躁动的马匹。
洛镇川与孙夫人闻声,疾步从府内迎出。
洛十府来不及停歇,急声反问:“兄长呢?”
他的话尚未问完,几人却忽然被引去注意,瞥见远处夜空中突兀升起的火光。
孙夫人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老侯爷的衣袖,抬手指去,声音惊颤:“官人!你看那边!”
几人同时凝目望去。
“那个方向……是丞相府!”
.
京城,城门处。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匹骏马载驶入沉寂的京城。守城官兵验过来人身份,恭敬行礼:“楼将军!”
待那人远去,旁边的守兵才低声议论:“北境归来的大军,怎么唯独楼将军先行回来了?”
知晓些内情的那人低声道:“是楼将军率轻骑先行,大军暂且在城郊驿道旁安营,将军这是进城复命。”
“楼将军急什么,竟连夜进城?这都什么时辰了……”
“上头的事,谁知道呢。”
楼衔覆着遮尘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死寂的屋舍和零星闪烁的灯火。
男人夹紧马腹,喝了声“驾”。
可跑出不过一条长街,马蹄声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楼衔勒住缰绳,微微仰起头,面巾之上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夜空中那道异常显眼的的火光。
最终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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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洛千俞躲在假山后,背靠着冰冷岩石,掐紧手心。
他甚至感觉蔺京烟与他的距离仅隔着一道假山。
他望着远处的围墙,额角渗汗,心中估摸着若此刻不顾一切冲出去,以他目前残存的气力,在被守卫合围之前,能否脱身?
“千千,”蔺京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精准地击碎他最后的侥幸,“就算你侥幸翻出府墙,以此刻的状态,又能跑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