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笑着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你就贫吧。”
老乔看乔知方打算走,问他怎么过去,坐地铁?
乔知方说:“不坐地铁。”
老乔说:“那你要开车?你车限号,过几天你妈妈上班,别开你妈妈的车了,但是我的车在学校停着呢。”
乔知方不想说傅旬家就在自己家的后面的后面,和他爸说:“呃……我坐公交。”
老乔问:“怎么坐公交去了?得坐特别久吧。”
乔知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想看看地上的风景。”
他妈妈指了一下门口,和乔知方说:“出去的时候围上围巾,冷。那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了,我们两个出门累了,回来也歇两天。”
下午两点,乔知方连吃带拿的,和爸妈说了再见,去了傅旬家。
傅旬在有工作的时候,不怎么看手机,他只偶尔出现一下,给乔知方留两句话,然后就又消失了。
乔知方没怎么回傅旬的消息,他把东西放到傅旬家,然后先去医院复查了骨折的恢复情况——
拍完x光片,医生说他的骨折端已经长出来骨痂了,日常活动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做高风险的剧烈运动。
乔知方来医院之前就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了,胸廓的疼痛变钝,已经近乎消失不见。
看完了自己,他回去带上八万,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
医生留了乔知方半个小时,观察着八万没什么大反应,才让他走,走之前和他说,这两天需要多关注小猫的状态,要是看它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并且有呕吐、腹泻的情况,那就得再过来一趟。
乔知方点了点头,把事情记到心里,带着八万回了家。
八万打了疫苗,似乎真的不太舒服,到家从猫包里爬出来之后,一直在乔知方身边贴着。
乔知方给他顺了顺毛,抱着它走到了客厅。
八万回自己的小毯子上休息了,它也不舔毛或者舔爪子了,病恹恹地趴了下来,但眼睛一直放在乔知方身上,一旦发现他有要离开的迹象,就会小声地叫。
乔知方来傅旬家住着,主要就是为了陪八万的,他舍不得让八万这么可怜兮兮地找他。
他拿了平板,到客厅里坐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打算看一会儿书。八万知道有人一直守着自己,团成一小团,慢慢在沙发上睡着了。
地暖充足,家里只开着玄关处的小灯。
乔知方看向窗外,落地窗外天色黯淡,天空变成了蓝灰色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寒冷——
这是一种属于北京冬天的最常见的颜色,空气干燥,因寒风烈烈吹拂而纯净无尘。光向西消隐,天空最浓烈的色彩已经褪去,饱和度开始降低。
乔知方收回了目光,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了。他今年是真的过了一个年,把时间和学术、论文剥离开,每天就只是休息。
看会儿书吧,不能再只想着歇着了。毕竟,论文是不会自动写完的。
乔知方打算看的书,是他的硕士同学给他推荐的,德国学者乌尔里希·贝克的《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乔知方的很多硕士同学,在毕业之后就工作了,其中一位本科学德语的硕士同学,去了高校的出版社,做德语社科类专著的引进。同学早就给乔知方介绍过《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这本书,但乔知方看不懂德语,现在同学拿到了英语译版,把英译本发给了他。
乔知方看了一遍英语书名——
the normal chaos of love
爱:正常的混乱
他翻开目录,看过页数和分章之后,打算这两天把这本书看完。
书和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无关,写了这么多年论文,乔知方得出的一个学习经验是:不想学习的时候,不要先看自己研究方向的专著。
就像骨头的裂痕,不能一下子长好,对知识的渴望也是要循序渐进恢复的。他打算先看一两本自己相对感兴趣的书,来复健自己对学业的兴趣,然后才开始处理论文。
乔知方看书,八万睡觉小声打呼噜。
等乔知方看完导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不太敢动,怕八万醒过来,所以只是调低了屏幕的亮度,然后根据目录先翻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章节。
先看想看的。
乔知方翻着翻着,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乌尔里希·贝克引用了阿尔贝罗尼的观点:“在资本主义时代,爱情被视为一种‘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与阿兰·巴迪欧的“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何其相似。*
学术不只是严谨的,也是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甚至共产主义的。乔知方看到了阿尔贝罗尼的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看。他锁上了平板的屏幕,安静地和自己相处了一会儿,周围只有八万有节奏的呼噜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