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了解自己家的小智,不是乔知方想要的,他就一眼都不会看。他和乔知方妈妈也不想做扫兴的父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牛不喝水强摁头,他天天摁着孩子干这个、干那个,最后三个人谁都不开心,家都摁散了。
算啦。
乔知方他爸和傅旬碰了杯子,也和乔知方、乔知方妈妈喝了一杯。
傅旬是会讨长辈喜欢的,旬丝觉得他又冷又热,他想装的时候,可以显得热情开朗。他的工作性质和大部分人不一样,观察其他人、观察身边的事情,进了组经常在外地待着。他方风物、世态人情,他可以拿出来很多话题聊,一起吃饭的时候,不会轻易让场子冷下来。
一桌四个人,有来有往地吃饭。
傅旬有一本北京的老照片集,是电影的道具组收集起来洗印的,给每个主创都送了一份。乔知方妈妈讲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的父母经历了上山下乡,姐姐有一本妈妈的旧书,是当初仅限机关内部传阅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北京的胡同里好几家混住,她奶奶家有一辆三八大杠自行车。
名字很容易消逝,乔知方不知道他妈妈的奶奶叫什么,他妈妈说自己的奶奶姓佟,好像是叫丽仪——
瘦瘦的一个老太太,穿得总是很干净,去世的时候八十二岁,和护士说自己想爸妈了,当天夜里就安安静静走了。
上个世纪建国前后,国内的文盲还很多,乔知方妈妈的奶奶会写字,写繁体字,在日记里记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懋隆洋行买八音盒,有钱的同学会到颐和园游泳野餐。
上了年纪之后,她怕自己会忘事,用铅笔在留下来的老照片背后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也写下来自己的名字:
麗儀。
乔知方小时候是见过他妈妈的奶奶的,她不想给人添麻烦,住在高级养老院里。乔知方见是见了,但是他太小了,还不记事,在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丽仪是记得他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相识,她认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似的幼年生命,他是自己无缘参与成长的曾外孙。
其实,别说妈妈的奶奶了,乔知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住。
乔知方觉得自己能回忆起的最早的记忆,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坐着小板凳玩小积木——
只是一个记忆的碎片,无法勾勒出完整的情节。
乔知方他爸说:“你上幼儿园,是你姥姥姥爷接送的,我和你妈还真不清楚。你回来了会和我们说,今天和谁玩了、今天吃了什么,做的手工老师会让你们带回来。你们幼儿园老师有一次说,你和同桌非得说狗是老虎,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你同桌家的小狗叫老虎,你去她家玩过,所以你们俩就一直分不清‘老虎’到底指什么。”
乔知方说:“老虎,好像是有这回事。”
乔知方的幼儿园同桌养狗,乔知方没狗,家里没时间和精力养,他就总跑去别人家玩。和乔知方不一样,傅旬小时候有自己的狗,他爸爸送了他一只小杜宾,把狗带回来的时候,他抱着小狗幸福地直撇嘴,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想要小狗好久好久了。
乔知方问傅旬现在还想养狗吗,傅旬说想是想,没时间带,连猫都养不了。乔知方给傅旬看过猫,从他去给傅旬看猫的时候起,他妈妈和他爸就知道他俩的关系没那么僵了。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这几年的事情。
傅旬经常出现在电视和电影屏幕上,对很多很多人而言,他的脸并不是一张陌生的新面孔。但是对着傅旬本人,即使一看再看,还是能察觉到,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得多,也比照片更耐看。
傅旬吃饭不快,乔知方也就吃得很慢,为了陪一陪他。
一顿饭吃得不着急,也没有任何工作式的压力。吃完饭,一瓶酒也喝完了。
乔知方让他爸妈休息一会儿,他爸妈做了饭,他是回来白吃饭的,桌子就让他收拾吧。傅旬说那自己也搭把手,乔知方说:“你是客人,歇着吧。”
傅旬笑着说:“完了,还是没能融入这个家。”说得乔知方爸妈也直笑。
乔知方说:“我错了、我错了,你擦桌子吧。”
傅旬把桌子擦了。
乔知方和傅旬不打算留宿,乔知方爸妈要送他们出小区,乔知方哪敢让爸妈送——
傅旬和乔知方喝了酒,不打算回苏州街了。傅旬的大平层就在后面的后面那栋楼上,走两步就到了。
乔知方没让爸妈出门,趁他妈去给傅旬拿冻着的荠菜馄饨,和他爸说了一声,两个人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