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旬的台词很稳,但他和乔知方不这样说话。他和乔知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般不大,有时候故意逗乔知方,还有点夹。
这次他一说台词,精神抖擞中气十足的。
乔知方脑袋里莫名其妙冒出来几个大字:这是一个男的。
一个一开口就很靠谱很有气势的青年。
马尔孔沉声下令,“每一个兵士都砍下一根树枝来,把它举起在各人的面前;这样我们可以隐匿我们全军的人数,让敌人无从知道我们的实力。”
麦克白从女巫处得到预言,除非森林移动,否则自己不会战死。马尔孔的森林即将开始移动,很快麦克白要低头吻马尔孔足下的泥土了。
音效配合,话剧的情绪被推高。
乔知方一直在下面看着傅旬。
上次他这样看傅旬,还是傅旬在北电读本科的时候的事情。傅旬那时候说台词,气息没有现在稳定,一旦肢体调度复杂起来,他说词就很容易没有气口,虽然情绪到了,但声音总有点顶上不来。
磨练了这么多年,傅旬确实在一直往前走。
很坚定地往前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导演终于磨完了第一遍联排。演员做了谢幕的动作,音乐响起来之前,乔知方都快睡着了,他困得头脑发懵,拿出来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多了。
矿泉水还剩半瓶,他不想拿瓶子了,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把水喝了。戏剧场前排的灯光打开了,亮得刺眼。他胳膊里挽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拿着瓶子,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导演召集所有演员、剧组的工作人员到舞台上,做第一次联排的总结。
大家都开始移动了。
傅旬工作室的摄影师兼剪辑宣子从舞台后面跑出来,快步走向观众席,站到乔知方跟前,说:“乔老师,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儿,我看着像你!哎,真是你!”
乔知方和宣子打招呼,说:“董老师。”
“哎、哎。”宣子赶紧和乔知方握了握手。
“我怕打扰你们,我看一会儿就行了。”
“不打扰,一点不打扰,我在后台帮旬哥拿衣服呢,他们一下场就得赶紧换衣服、化妆,我就没往观众席走,要不我早看见您了。估计导演还得说一会儿,要不您去旬哥休息室等一会儿?”
“可不敢说‘您’,不敢不敢,董老师,你叫我名字就行。”
“您是哥、您是哥,哥你叫我宣子就行。”
乔知方和宣子在下面说话,剧场里开了灯,傅旬也看见乔知方了,朝乔知方招了一下手。乔知方也抬手和傅旬打了个招呼,一伸手,手腕上的le gramme手绳往下滑了滑。
傅旬指了指宣子,宣子看见了,接收到信号,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打算带乔知方去歇一会儿。
乔知方说:“你们忙起来真不容易。”
宣子说:“嗐,习惯了,我这还好,陪着就行,旬哥忙起来是真忙,连轴转。哇塞他们通宵拍戏的时候,有一个老师,熬出了心肌炎,我都害怕——我们全是行业的耗材。”
宣子是晓枫的师弟,和小y倒着班陪傅旬工作,宣子来的次数也不算少,有时候他需要给傅旬录像,傅旬会在休息的时候看录像,调整自己的表情或者动作。
他和乔知方吐槽了几句行业内的状态,七绕八绕,带乔知方去了地下的戏剧场化妆间。戏剧场在二楼,傅旬现在穿着戏服,他自己的衣服在化妆间里挂着——
戏剧场有五个单人化妆套间,傅旬分到了一个,除了化妆之外,也充当他的休息室。
傅旬和两位领衔主演给所有人点了外卖,宣子把乔知方送进休息室,要去看着工作人员和外卖人员分外卖,吃羊肉串的、吃烤翅的、吃素菜的,等一会儿大家就都下来了。
他走之前问乔知方吃不吃东西,乔知方不吃。
宣子出去了。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乔知方自己,他实在是困了,靠着沙发背眯了一会儿。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听到了动静——
外面有人说话,嗡嗡嗡嗡一片,门锁响了。
有人推门往里走。
门外的人说:“谢谢旬哥。”
傅旬的声音说:“辛苦了。”
乔知方心想,是傅旬进来了。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但是其实是在做梦。傅旬好像说要喝水。模模糊糊的水声,像是在洗东西。
意识朦朦胧胧的,乔知方听见傅旬说:“knock knock,乔知方在吗?”
这次他终于醒了,真的醒了,下意识的深呼吸之后,睁开了眼睛,看见傅旬正在看他,吓了一跳——
傅旬进屋之后,没有打扰乔知方,先去换了衣服卸了妆。他摘了假发,撕了双眼皮贴,双眼皮变成了内双,脸上贴着一张面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