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刚敲响,他就按捺不住,连声催爹娘快些动身。当然不是急著戴帽子,他是急著戴完帽子就去提亲。
去那个多年未踏足的小院,把打小就藏在心尖上的姐姐,明媒正娶地拴成一对。
接引坪,这方传说由上古天雷劈开的近百亩平地,如刀削斧凿般齐整光洁。前朝分水岭水寨初建时,便被选作大典之所——年节宴饮、大事庆贺,全在这儿热热闹闹摆开。
露天设席,敞亮痛快,叫人浑身舒坦。
从正月起便紧锣密鼓布置的场地,几十张圆桌排得整整齐齐,红绸缠绕全场,若登上山顶俯瞰,山风一阵阵捲来,红绸翻涌如浪,满目灼灼,喜气扑面。
此刻,这方承了天地灵气的天然高台,早已人挤人、肩碰肩,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那边锣鼓震耳、嗩吶穿云,这边爆竹炸响、鬨笑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喧腾鼎沸,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天。
接引坪最里头,昨夜才搭好的木台巍然矗立。
台上钟鼎居中,香炉静燃,三支四尺高的素烛青烟裊裊,直往苍穹里钻;
左右神位肃穆,高台尽头更设天地牌位,庄重非常。
一群白衣素袍的儒门耆宿手捧《礼记》,垂手而立,神色凛然。
当中那位,据说是良下客千里迢迢从兗州请来的礼学大家,鬚髮尽白如雪,可一举一动间那股子沛然浩荡的书卷气,绝非寻常塾师所能摹仿。
良厦从开场就坐不住,悄悄嘟囔著催那眼皮半耷拉的老先生快些念完那些千篇一律的祝辞;
又地拽著不知父亲从哪儿寻来的教书先生,匆匆戴上緇布冠、皮弁、爵弁,歪帽斜巾、踉蹌下台,惹得两侧大儒连连摇头:“孺子不可教也!”——纵是这般草率,也硬生生耗到巳时末,良厦肚里直骂这沿袭千年的加冠礼,真真是磨人耐性。
若非良下客一把攥住这丟脸的儿子,怕是他连醴冠宴都记不起来了。
醴冠宴,说白了就是一场隆重的“亮相宴”:父亲当眾把所有门生故旧、商贾豪绅、乡贤士绅,一一引荐给儿子——儿子既已加冠成人,往后便是家业的顶樑柱,该担事、该撑门面了。
可眼下良厦这副毛毛躁躁的模样,实在让良下客脸上掛不住。
“再这般没个稳重样儿,礼一完我就关你一个月禁闭!”良下客不像弟弟那般被病气拖得形销骨立,他身板结实,满脸浓密络腮鬍,粗眉阔口,活像山林里横刀立马的悍匪。
儿子当著满堂宾朋手忙脚乱、失仪露怯,把好端端的加冠礼演成了憋不住尿急著找茅房的窘態,良下客豹眼圆睁,恨不得一巴掌扇醒这不成器的东西。
良厦还真怵他老子这一套,当下缩著脖子站回父亲身边,任母亲伸手替他扶正歪斜的冠带,然后蔫头耷脑地跟在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宾客寒暄。
转了一圈,他忽觉不对劲——二叔一家竟不见踪影。心头一跳,精神立刻来了,凑近父亲,压低声音问:“我二叔二婶……怎么没来?”
他倒是机灵,只字不提自己惦记的那个人,偏挑了两个谁都清楚绝不会到场的长辈来问。
良下客哪能不懂这儿子打小就吊儿郎当、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斜乜著眼前这个惯会耍滑头的崽,冷笑道:“想溜去喊你二叔他们?”
良夏忙不迭点头。
良下客心里门儿清:两家暗地里那些弯弯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的旧帐,哪是这些毛头小子能参透的?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给我老老实实蹲这儿!敢蹽腿,打断你的腿骨头!”
良厦顿时蔫了,肩膀垮下来,眼珠子都失了光。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良厦的娘——那位今儿穿得鲜亮、瞅著竟分不出年纪的妇人——见儿子这般垂头丧气,心口一揪,忍不住开口:“孩子不就想瞅瞅椿儿?他在这儿也搭不上手,让他过去瞧一眼,碍著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