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下客却连眼皮都懒得抬,望著眼前这个全无昔日英气的弟弟,懒洋洋抬脚一踹。
可怜良下宾,连让兄长认真出手的资格,都已荡然无存。
良下客唇角微扬,浮起一抹讥誚冷笑,意味深长地斜睨顾天白一眼,慢悠悠道:“二弟,莫不是谁在你耳边吹了邪风?趁早回头,咱兄弟坐下来,心平气和把话说开,不好么?”
不得不说,良下客这张脸皮,厚得堪比山门铜鼎——纵使被亲弟当眾掀了底裤,仍能稳坐钓鱼台,还顺手给自己镀上一层金边。
“受人蛊惑?”良下宾咳著血沫子挣扎站起,喉头腥甜翻涌,“那是祖宗在天上推我一把,为的是续我良家百年香火!”
“爹——!”良椿心口一紧,仿佛预见到什么,尖叫撕裂空气。连身边摇摇欲坠、几近昏厥的娘亲都顾不上扶,竟猛地挣脱顾天白的手,朝前扑去。
“站住!”良下宾一声断喝,如惊雷劈落。
良椿浑身一僵,钉在原地——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父亲用这般雷霆之声吼她,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他垂下手,指缝间渗出血丝,嘴角蜿蜒一道鲜红,无声滴落。
良下宾转向顾天白,语气平静得像在聊明日天气:“三公子,今日多谢援手。只怪良某这副癆病身子不爭气,没法陪你痛饮一场。十八年后,定寻你喝够三百杯!”
言罢深深一揖,抱拳,躬身,脊樑笔挺如松。
“相公……別打了……”若非顾天白搀著,李观音早已软倒在地,哭声喑哑,只剩眼泪无声奔流。
良下宾扯出个笑,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咳嗽压回去,目光扫过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两人,低声道:“不打,你娘俩还得看人眼色过活。”
“我这顶门立户的一家之主,总不能让人戳著脊梁骨笑话。”
“观音,你家相公当年抢你上山那股狠劲儿,还在不在?”
“红药,你爹骨头,可没你想的那么软。”
“大哥,身后已是绝壁,退无可退。”
这零零碎碎的絮语,听得李观音瘫坐於地,良椿怔然失魂,接引坪下眾人,只觉心头被无形之手攥紧。
“三公子,这般肝胆,真侠者也。”
“三公子,相识不足半日,良某亏大了——早二十年遇见你,该多好。”
“二小姐,谢你一曲《阳关》。这三叠离歌太重,我良下宾,担不住。”
他双臂缓缓张开,平举至肩,仰面望向被灰云吞尽的日头,闭目。
“我良下宾,今日以命为祭,散尽四十年功德,借天怒之威,正我良家清名!”
风忽起,衣袍猎猎鼓盪。
风愈狂,枯枝如鬼爪乱舞。
云层翻涌,浓墨泼天,连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彻底吞没。
“嘭——!”
死寂的接引坪上,炸开一声脆响。
琴弦崩裂。
顾遐邇五指死死攥住二十三根马尾弦,猛然掀翻桐木箏匣,旋即飞起一脚踹倒紫檀架,扶著身侧漆匣踉蹌站起,仰天低语一声“天命如此”,隨即摇头哂笑,眉间儘是苍凉。
良下宾七窍淌血,面如修罗,周身气机被天势牵引,凝成肉眼可见的螺旋劲流,自脚底盘旋而上,裹挟起一条水桶粗的龙捲,直贯云霄,竟將天上墨云硬生生扯得倒悬垂落,声势骇人。
借天象破境的登堂高手!
一瞬天象,一夜登堂!
他气势仍在疯涨,毫无滯涩,那风柱愈旋愈壮,粗若古柏,怕是六七条汉子手拉手也围它不住。
在场眾人无不色变。
顾天白一把拽过李观音,另一手牢牢扣住良椿手腕,护著姐姐疾退再疾退,直到撞上接引坪外一块嶙峋巨岩,才堪堪稳住身形。
借势引天威——顾天白早听闻其名,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天地之威何等可怖,心头震颤,脊背发凉。
良下客此刻亦心头髮毛。他在天象境困守十余年,仅摸到一线机缘,初窥登堂门径便已觉玄奥难测;如今真真切切看著弟弟展露登堂气象,哪能不怵?
两军对垒,先乱其心,后溃其势。良下客心神一晃,胜负已露端倪。
纵知无路可逃,他也只能咬牙催动全身真元,尽数灌入双臂,只求硬接这一记吞山纳海、毁岳裂地的惊世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