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山鸞信以为真,拱手道:“二小姐所言极是。”话音未落,已抱拳作別,“寨中千头万绪,凌某不敢久留,改日登门再敘。”
顾天白得了姐姐眼色,一路將凌山鸞送出院门,目送他身影拐过青石阶才折返。刚转身,眼角余光却扫见接引坪上那个令他过目难忘的粗壮汉子——正东张西望地朝远处那座最显赫的庭院去了。
顾天白心头一跳,回头瞥了眼紧贴后山断崖的后院,空荡无人,便在月洞门前探出半截身子,朝顾遐邇低语一句“我去去就回”,不等她开口追问,拔腿便朝那方向疾步而去。
一直扶著顾遐邇的小丫头红枣打趣道:“三公子怕不是撞见什么稀罕事,脚底抹油蹽了?”
顾遐邇懒得搭理,方才连哄带撵都留不住人,这会儿打个招呼就没了影,“由他去吧,兴许真有要紧事。”
红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声说了句:“我去把门关上。”
玄青色的月洞门“吱呀”一声合拢,红枣抬眼,正瞧见那位当年常被大小姐掛在嘴边的顾家三郎,翻身跃过墙头,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寨主院中。
这院子比她住的那处阔绰何止十倍,顾天白立在墙根下,不由得咂舌——良家三代积攒的豪气,全砸在这砖瓦之间了。
红枣口中的“贵客居”,是地道的徽派风致:粉墙黛瓦、高垣深院,梁枋上金漆未褪,彩绘犹艷;屋脊垂兽更是考究,龙凤纹虽收敛得恰到好处,旁侧瑞禽祥兽却整整排开八尊。院內更是鬱鬱葱葱,松柏苍劲自不必说,那些叫不出名目的奇卉异木,连顾天白这等世家子弟也觉陌生。
本该清幽写意的一方小院,竟无一处不透著沉甸甸的银钱分量。
这一处,尤甚。
方才在外头看,並无特別惊艷之处——唯见院墙绵延甚长,显出占地之广;再就是那扇硃砂涂就的厚重大门,昭示著此处与周遭几座宅子截然不同。
可等顾天白寻了处僻静墙角翻入,只在墙头略一打量,连他这见惯了深宅大院的公子哥,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並非惊嘆於气派——论规模形制,自然远逊自家府邸;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这院中的格局。
九曲迴廊盘桓如藤,將前院围得密不透风,俯瞰之下,活像一条蜷缩扭结的墨蛇;廊下暗藏一脉活水,时隱时现,泛著微光。往里走,一方圆池静臥中央;再往后,紧贴嶙峋崖壁,错落立著三栋形制迥异的屋舍——高低不一、风格各异。
自左而右:一座四角攒尖的木亭,一座盔顶三层楼阁,最右边则是一间悬山顶小屋。
顾天白盯著看了半晌,忽而失笑——这分明是崖前插了三炷香。
他自幼耳濡目染,家中既有持斋念佛的尼姑,也有修习黄老的道士,佛理道法早听熟了。
如今大周一统天下,政通人和,百姓虔心向善者多,或拜本土仙真,或奉西来菩萨,连远自波斯传来的祆教火坛也悄然落地生根。焚香叩首,早已成了寻常人家日日不落的功课。
至於燃香之法,各家讲究不同。分水岭离武当不过百里,自然浸染道门风气,所谓“三炷香燃至半,高低定吉凶”,便是此地卜运的由来。
可顾天白越看越想笑。
道家香谱里確有七十二种燃法,讲的是香火明灭快慢、烟缕聚散走势,哪曾说过要靠香柱高低来討平安?
左边稍高,中间最高,右边最低——香灰堆叠成这般模样,在香谱中唤作“贼盗香”。
左高右低、中峰突兀,寓意是“日防宵小,夜守门户”,求神仙护宅镇邪。可把房子盖成这样……纯属胡扯。
九曲迴廊如游龙盘踞,横贯半座庭院。顾天白翻过院墙时顺势踩上廊顶,落脚轻捷,可视线却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割得支离破碎,方才那人早没了影儿。若贸然跃下,又怕惊动耳目——大白天翻墙闯宅,被撞个正著,实在难堪。
好在那人刚巧现身池畔,绕水而行,朝那栋三层盔顶楼走去,朝门口两名守卫略一頷首,推门而入。
顾天白压低身形,兜了个圆圈,悄然摸到三栋屋舍后头。崖壁上凿痕犹存,虽经年风雨磨蚀,已显斑驳模糊,却仍叫顾天白心头一震,对那位良家老祖良上君肃然起敬。
为让子孙世代昌隆、福泽绵长,这位当年靠运气撞上玄妙功法、从水匪头子一跃而成人上人的老前辈,真可谓挖空心思。整座水寨,处处铺陈富贵气象,步步暗扣风水机窍。
水寨背倚分水岭——丹霞江中拔地而起的孤峰峻岭,四围碧波荡漾,正应“水中金”之局;这处宅院紧贴崖根而建,形如聚宝盆;前头再添一泓清池,妥妥是“背靠青山、面揽翠水”的上等风水宝地。
只是不知这般精雕细琢的布局,算不算人力强求?顾天白心里嘀咕。
他借右侧那间悬山顶矮屋作跳板,腾身一纵,指尖勾住中间楼一楼檐角,腰身一拧,便盪上了二楼。这类建筑重形制之美,屋檐挑出极远,藏个人绰绰有余。
身如灵猿跃枝,稳似狸猫踏雪,落地无声无息。顾天白屏息凝神,侧耳贴窗,里头人声断续飘来,只勉强听清一句“上去再说”,之后便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