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奥不亲人,他也就放任不管,自动喂食器、饮水器、猫砂盆,就备在那里,一人一猫就像同一个屋檐下互不干涉的陌生室友。段星恒也对猫没多大感情,只是出于责任,那时候他想干脆把猫送给别人照顾,一了百了,可这样的猫谁会要呢?
段星恒一直以为,人类的本质是自私的。很多人的所谓付出,其实只是享受对方亏欠自己的感觉,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满足。更有很多人,一分一毫的付出都锱铢必较,渴望对方同等甚至加倍地回报给自己。
可姜越似乎从没意识到这些。被挠了,他就戴手套,全副武装;猫会跑,他就满屋子追,有时候一次喂药都要浪费大半天的时间,全程鸡飞狗跳,寻常人早就崩溃了,可他却依然很耐心。他分明知道一只猫能给他的最多的回报就是亲近和陪伴,可奥利奥显然连这些都给不了他。
后来,奥利奥终于痊愈了,姜越才开始忙自己的事,减少了来看它的次数。这没良心的猫一开始记得他,偶尔在他来时会出来迎接一下,后来就慢慢把他忘记了。
段星恒看在眼里,不免为姜越觉得不值。他没指望猫会亲近自己,但他希望奥利奥可以像别的猫一样,可以乖乖地让姜越摸一摸,甚至抱在怀里。他特地请了专家,针对奥利奥的行为做出分析,专家说这种情况可能是基因遗传,后天很难改变,并且奥利奥可能曾经受到过人类的伤害,所以对人类异常恐惧和警惕。
无可奈何,好在姜越为了奥利奥付出的一切,也并不是为了让奥利奥对他亲近。
也许就在那个时候,段星恒才意识到自己对姜越的情感,悄无声息间发生了变化。
小孩来了e国之后,为了省吃俭用,一直反复穿从国内带来的那几套衣服,戴便宜的小饰品,但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好看,身上也是香的,每天都在努力把一团糟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虽然有时容易一根筋,可是在哄猫的时候,他好像有着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姜越听了段星恒的坦白,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相反,他似乎感到很有趣:会这样么?可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段星恒笑了笑,不置可否,反问道:
你呢?奥利奥只是只猫,暂且不论那些。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为他付出了许多,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你还会像这样不在意吗?
不会。
也许是话题跨度有些大,姜越愣了一秒,才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神平静又纯粹,
如果我真的很喜欢对方,当然会希望得到回应。但我觉得我做的一切,比起得到回应,还是更想让她开心。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的妈妈和小姑爱我,为了我付出了许多,但他们不是为了我回报什么。小姑说,就算我输了比赛,全世界都站在我对面,她们也会陪在我身边。
说完,姜越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
我还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所以可能跟你说的不一样吧。总之我觉得,如果对方的确难以回应我的喜欢,我会很难过,但还是会祝福她。
看见他这副模样,段星恒心中一软,不由得伸出手揉了揉眼前人的头发:
你这话跟姥姥曾经说过的很像。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当时姥姥的语气:
她说,有时候,爱是学会放手。
段星恒的思绪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午后,他放走了他养了很久的长耳鸮。那只长耳鸮是翅膀受伤时被他捡到的,他爱不释手,给它喂最新鲜的肉,亲自为它换药包扎伤口。后来它伤好了,想要离开,可他不舍得,甚至动了剪掉它飞羽的念头。
姥姥却将他拦住,对他说:
它属于大自然,而不是这里。如果你剪掉它的羽毛,它就再也不能在空中捕猎飞翔了。
它不用捕猎,我会一直爱它,对它好,我每天都喂饱它,给它造一间宽敞漂亮的笼子。小段星恒很不高兴地说。
姥姥摇了摇头,
星星,你考虑过这是它想要的吗?
他们一同看向腿上系着绳子,却在窗前扑棱着翅膀的那只长耳鸮。
如果你真的爱它,就应该尊重它的选择。你要知道,有时候,爱是学会放手。
段星恒在姥姥的抚养和教导下长大,在那启蒙的几年间,他的性格,人格,和价值观都得到了重塑。然而,姥姥离开后,他再次陷入了孤独的、只能依靠自己的境地。
因为他无论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并且身边没有一个成年人做靠山,他曾经遭到了许多同龄人的霸凌和排挤,若不是姥姥的言传身教始终影响着他,他可能早就变成了一个多疑、敏感、偏执和睚眦必报的人。
他不会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感情,但相对的是,面对在乎的人,他容易变得极端,甚至失去控制。
他也并非一直都是个沉稳成熟的好哥哥,他以前偶尔也会欺负小姜越。被小孩拒绝,或者看见小孩跟别人玩,他也会产生很强烈的负面情绪。
后来心理医生对他说,这也许是婴幼儿期间长期得不到父母回应产生的后遗症。
段星恒一直在努力与之对抗,但伴随着对姜越的情感产生变化,他有时候仍然会难以抑制,甚至曾经失控做出了伤害对方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