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古塔总是这样,冬天太过漫长,地上的积雪让她不敢开得太快。
但她是个熟练的司机,就算心里急,也要谨慎地、慢慢地开。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道路,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后方远处的头顶上,某个以不正常的速度急速逼近的发光物。
那东西极快,飞行时寂静无声。
照理说它应当停在市政专门规划的位置,安静平滑地悬停落地,而不是在这片住宅区的道路上方低空,丝毫不减速——
一头横冲直撞的庞然野兽重重撞到地面,摧折路灯,火星四溅地撞向那辆小货车。
等到小姑娘猛然听到噪音来源,迅速转向躲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惊醒居民的巨响,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货物散了一地。
两个包子滚落在慢慢染红的雪地里。
......
小姑娘的父亲想要讨个说法,被光头男的手下打成重伤。
小姑娘的姥姥身体不好,知道这件事之后当场昏死过去。
家里从五个人变成两个人。
调查结果说,飞行器出现了故障。
调查结果说,光头男离开事发现场,是因为没看到车内的伤者。
调查的人还说,他们也很为难。这件事涉及精神力者,真闹大的话,判决流程得走好几年,很难判死刑。你们又没什么钱,等得起吗?不如各退一步,接受对方的赔偿。
到了最后,被判坐牢的,是一个花钱找来顶罪的人。
女人嘴唇颤抖,但声音冷静而稳定,像是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次仇恨,心中已经痛苦到麻木了。
“全都没抢救过来。我要报仇。”
年迈的父亲疲惫地思考,已经无所谓是否要隐瞒目的了。
这两个年轻人是精神力者。或许是便衣,或许是其他更有势力的人。
说出真相又怎么样?
他们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再去另买一把枪了。
*
安顿好这对父女后,云扶雨和阿德里安安静地并排走在路上。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飘飘扬扬,什么都能被掩盖住。
大雪掩盖住车祸的血,盖住父女离开的脚印,盖住云扶雨和阿德里安打了一架的痕迹。
就好像真的是一片洁白。
路边便利店里传来食物的香气,云扶雨驻足在玻璃橱窗外,思绪又飘远。
他答应了帮父女解决这件事。报酬是那两把反叛军的枪。
阿德里安已经沉默了一路,顶着发青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在云扶雨驻足后,终于开口。
“我会去杀了那个人。至于这里的治安......抱歉。我以前没有关注过这些事。”
如果放在以前,阿德里安不觉得这件事是他的错。
因为这些事不归他管。
阿德里安的责任,就是接下高危任务,闯进污染区,解决其他人解决不了的异变体,带领人类的战士一往无前地冲锋,然后胜利归来。
至于源古塔某地区某城市某小商店的悲剧,那太小了,也太具体。
人类的史书不会记下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清晨,也记不住一个女孩子运送商品的货车。
眼里盯着人类未收复星球的阿德里安,没工夫低下头去看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造成这桩悲剧的原因有很多,有警.匪勾结、权.力交易的保护伞,也有七塔联盟不够完善的法律流程,还有不够公平的分配机制,不够公开的舆论传达途径......
从效率的角度考虑,各人各司其职。
谁都觉得,如果阿德里安这种3s级精神力者将时间花在琐事上,那将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维持社会公平,是有关部门该干的事情。
否则要七塔议会做什么?
普通人最应该清楚普通人需要的东西,完善保护平民的法律法规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否则七塔议会吸纳平民和非精神力者做什么?
不止阿德里安这样想,其他所有高高在上的贵族,也都是这么想。
兰斯洛特和朝晖会陪着云扶雨探望林潮生的母亲,然后礼节性地慰问几句,根本原因是这样能够体现芬里尔家或朝家对云扶雨的重视。
否则,他们只会把这件事交给手下的人,再由手下的手下随便派个说话圆滑的人去解决问题。
异变体太多了,污染区太大了,大到人类急着将它们驱除殆尽,一切事物围着它运转,人类的三六九等依它而定。
可是......有关部门的有关,到底是和谁有关?
会毁灭七塔的,究竟是虎视眈眈的污染,还是人类社会的沉疴旧疾本身呢?
云扶雨没有说话,视线从困倦的便利店店员身上收回,沉默地往前走。
店员在努力工作,小姑娘也在努力工作。
许久之后,一滴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
随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云扶雨越走越快,闷着头往前走,不知去向何方。
阿德里安快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