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间隙,谢怀晏站在露台上,白纱帘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拦在了露台之外。
他吹着夜风,心里在想小云。
贵族们的社交把戏很无聊,恶意、善意、贪婪、算计,一切隐于礼仪之下,仿佛披上矜贵的皮就能改变本质一样。
但谢怀晏并不拒绝这些场合。
谢怀晏会特地记住宴会的场景排布,回去以后,私下里让侍者将所有餐品再送一份。
侍者们以为这位年轻的少爷是对美食,实际上谢怀晏根本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但依旧会尝一尝每种食物,记住味道。
这样,等他定期去实验基地检查精神力时,就能构造幻境,带小云进去玩。
小云就能品尝到真实的味道。
谢怀晏学习了下棋,就在幻境里教小云下棋。
谢怀晏学了马术,就在幻境中带着小云骑马。
人事物皆无趣,但小云喜欢,那就不算无用。
哦,对了。
小云现在的名字,叫云扶雨。
其实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基地中的一个人取的。
实验基地范围很大,分为很多区域。
与谢怀晏同一批的实验体死光了,空置的区域被新实验体填了进来。
这些新实验体基本都是成年人,身上无一例外全都带着罪人烙印。
谢家拿这些罪大恶极之人来做实验。
小云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瘦弱,脾气柔软,像个小团子。
小云还是个小孩子。
那么,小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将小云也和他们放在一起呢?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没有小孩能犯下足以被打上罪人烙印的罪行,所以,所有实验体都知道,小云是被冤枉的。
小云乖乖靠在其他实验体旁边,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然后问哥哥你犯过错吗?阿姨你犯过错吗?
实验体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不是被冤枉的。
他们就是犯下过触目惊心的罪名,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实验体手上都有人命,原因各异。
或许也有苦衷,但归根到底是罪无可赦。
他们不信七塔,蔑视法律,嗤笑鬼神,更不怕什么因果报应。
一辈子早就能望到头。
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外面的水沟里。
但既然这里有个没有犯过错的乖小孩,他们就能找到理由了。
他们就能说,自己也和小云一样,是被冤枉的。
因此,他们也能在小云面前装成友好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在料到余生将终结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基地之后,冰冷的心脏还能在生命尽头前伪装出一丝正常人会有的温情。
有很多形容能描述实验体们这种可笑的伪装。
积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
但这一次,其实这些罪人实验体的理由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不太想看到眼前的乖小孩哭,想逗他笑一笑。
他们觉得小云肯定能出去,让小云好好学习,机灵一点,以后去到基地外面别干坏事,锻炼身体,跑快一点,别再被抓进来。
成年人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地维护着乖小孩的世界,也维护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体面。
也有实验体没兴趣参与这种游戏。
但他们都被悄无声息地揍过......被那个姓谢的小子揍。
第二天鼻青脸肿,晚上还会有一个乖小孩来送药,问他们是不是不小心摔到了。
久而久之,哪怕是破罐子破摔的那部分实验体,也不再对小云说什么重话。
在这个实验基地里,所有实验体归属于一个畸形的家庭,共享着四不像的虚幻亲情。
他们是可笑的、伪装出来的亲朋好友,可以忘记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假装自己手上没有沾过血,假装自己能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假装自己没有出生在贫民窟、红灯区、地下街,而是出生在平凡的家庭,有个叫小云的弟弟或孩子。
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噩梦。
夜半惊醒时,乖小孩小云会抱着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装着装着,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了。
后来,2172号实验体快死了。
2172号实验体名叫扶槐,四十来岁,有个早夭的孩子。
如果顺利长大,应该和小云差不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