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时,艾瑟拉星迎来了雨季。
隐隐雷声从厚重铅灰的阴沉乌云上方游走,轰然炸响,远如连绵闷鼓,近如骤然山崩。
再过几息,电光便又会从雷声轰开的裂隙处崩裂,震悚的光彻底撕裂黑云,一瞬间映亮天地。
天地昏暗。
瓢泼大雨终于击垮了天空,大风中挥洒而下,密集地击向海面。
大海也是黑色的,浪湍雨急,海面在雨中揉搓翻滚。
林潮生没有打伞,站在雨中。
雨水一瞬就浸透了浑身的衣服,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
林潮生恍若未觉,只是朝着大海边走去。
直到腥咸的海水淹没了他的鞋尖时,急促的风雨夜终于停缓,暂且止息,变为了细细的小雨。
林潮生在沙滩边缘蹲下,从背包中取出特殊材质的白纸,开始折叠纸船。
林潮生的老家也有海。
没说完的话会归于雨中,流进大海,带着川流不息的思念,日夜不休地呼唤灵魂归来。
他折了一艘白色小纸船,推着它顺着沙滩上雨水汇集成的小溪流,让它驶入海洋。
潮汐会带着思念去往更远的地方。
以前他折一只小船,给哥哥。
后来要折很多只,给污染灾变中死去的朋友和同学。
再后来......
小船里又加了一只。
白色的,轻盈的。
通讯器滴滴作响。
林潮生安静而珍重地折着纸船,仿佛那就是天地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不管是多么紧急的事务,都不能打断他折完这只小船。
湿透的黑发间露出眼睛。
与七年之前相比,他似乎未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折到后面,林潮生动作越来越慢,仿佛不舍得与它分离,想要多思念一会儿该思念的人。
等离开这片海,他就要重新变成可靠的林统领。
林潮生用手推着小船,看着它们飘飘摇摇,驶进大海,越来越远。
直至小船离开视线,被海浪淹没。
思念溶于雨中,归于河流与大海。
岁月轮转后,他的思念遍布星球的每一处。
这是云扶雨离开的第七年,是林潮生离开军校的第四年,也是林潮生加入反抗军的第四年。
已经七年了。
人们说七年之痒,可七年过去,林潮生回忆里的云扶雨,还是那么鲜活。
他们庆祝云扶雨成为首席,把云扶雨高高抛起又接住。
他们挤在c区宿舍的小房间避暑,云扶雨趴在他的腿上看书。
他们在军校主岛的岸边吃着外带的三明治,终年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们在源古塔的冰天雪地里乱跑,他们在联合军演森林场地的小溪边看星空,他们并肩躺在战斗场的地板上休息,他们在兼职的途中相遇,他们在......
岁月逆流而上,他们在那个炎热的中午,第一次,在学生会门口见面。
那时塞拉菲娜已经提前抵达了c区宿舍,正在收拾东西。
学生会门前,周柏挽起袖子,时刻准备冲上去揍人。
云扶雨躲在人群之后,戴着帽子口罩,与林潮生擦肩而过。
而林潮生不甚在意地瞥了这个纤瘦的新同学一眼,视线又移向挡门的贵族学生,思考着该怎么进去登记报到。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午。
彼时他们都不清楚,未来将会成为多么要好的朋友。
七年过去,记忆历历在目,思念洪流逆向奔涌,只在河床上冲刷出了更深的痕迹。
林潮生忘不掉。
......
林潮生静静地站在海边。
通讯器已经安静了有一会儿,直到再一声“滴滴”响起,林潮生才拿起通讯器。
第一次消息是下属发给他的,第二次消息是周柏。
周柏知道,每年的今天林潮生都会去河流或者海边待一会。
但周柏从来不参与这些事,他不肯承认云扶雨的离去。
“一棵很大的树:我晚几天回去。”
这是周柏用了很多年的网名。
柏树很高大。
现在有人说云扶雨是更大的树,周柏无从验证。
周柏坚持给云扶雨发消息,每天发几条,大事小事都发。
他不相信云扶雨离开了。
可如今,阿德里安和朝昭那两个疯子的疯话,居然成了唯一的证据。
自从搬到反抗军的管辖区内,他们的生活天翻地覆。
反抗军里,只有周柏、林潮生、塞拉菲娜三个人是毕业自中央星第一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