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芬里尔家的某处庄园里。
暖色调的灯光柔和浮动,洒在精致摆盘的食物上。
现在人人都对云扶雨很尊重。
不是因为他努力成为了军校首席,而是因为有个从天而降的圣子光环掉到他头上。
人们敬畏世界树,自然也随之敬畏云扶雨。
但云扶雨甚至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想不起圣子的职责,也想不起自己随记忆而丢失的那部分能力。
灯光将云扶雨的睫毛映得明亮,柔和清瘦的轮廓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云扶雨眼睫低垂,十分慢地咀嚼食物,胃口并不太好的样子。
阿德里安突然开口问:“不合口味吗?”
云扶雨摇摇头,吃东西的速度依旧慢慢的。
味道很好,但他提不起兴趣。
云扶雨想起自己刚入学的时候觉得营养液很难喝,但没钱买正常的食物。
后来渐渐习惯了,也适应了营养液的味道。
那有一天,是不是他也会适应身为圣子的生活?
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或许真的像主教说的那样,圣子是他,云扶雨也是他。
他成了比阿德里安更得势的强权,所以就连阿德里安都得三番五次被据绝,才能得到一次与他共进晚餐的机会。
就连眼高于顶的阿德里安,都要小心翼翼问他喜不喜欢晚餐的味道。
曾经很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现在有人送到手边,他很快就成了他最讨厌的特权阶级的样子。
一路以来的努力,和天生的名誉相比,显得不值一提。
反抗了半天,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就是自己反抗的东西。
云扶雨食不知味。
他看着眼前精致的食物,突然有点想回到军校主岛,以普通学生的身份,坐在海堤上和朋友一起啃面包。
......
和外界想象的不同,在共进晚餐时,二人并没有谈重要事务。
对话平淡而普通。
阿德里安问:“他们对你怎么样?”
云扶雨:“挺好的。”
几个月没见,云扶雨似乎比以前瘦了一些,也更沉默了。
阿德里安心下隐隐忧虑,生怕是他在教廷过得不开心。
所以,阿德里安问:“你好像瘦了。”
云扶雨换了个身份。
这个新身份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谁也不知道是谁划出的这条沟壑,但等注意到时,他们已经被推得更加遥远,比原本就不近的距离还要更远许多。
云扶雨顿了顿,最后,只是回答,
“没有。我的体重没什么变化。”
云扶雨心里好像一直吊着一口气。
直到晚餐后阿德里安送他回到住处,他回到房间里独自待着,这股气才渐渐在黑暗里平息下去。
幸好阿德里安只是例行寒暄一样问了问。
如果阿德里安也像某些人一样,小心翼翼把他当作非人生物对待,又或者是极度热情的拉拢讨好——
那吃完这顿饭之后,云扶雨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胃口极差。
云扶雨维持着背靠门板的姿势,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很久。
他现在再也不用担心生存问题了,也不用担心队友的安危了。
那他到底在介意什么呢?
*
云扶雨偶尔想起来,在他临时抵达源古塔驻地的那一晚。
当时,他做了噩梦。
阿德里安坐在床边,温暖的手指触碰他寒湿冰冷的额头。
台灯的光亮落在祖母绿的眼睛里,像是暖色的夕阳映照在冷冻的深沉湖泊中。
在那个时候,阿德里安好像想要说什么。
他想要说什么呢?
还有更早的时候。
云崖塔云雾缭绕的黑色城池像是一方尘封的秘境,秘境之中,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孤单回响。
在那个热气蒸腾的雨夜,云扶雨被躁动期干扰的大脑忘记了很多事情。
唯一记得的,是黑暗中晶亮的绿眼睛。
可室内没有开灯。
是哪里来的光呢?
云扶雨手指抚摸着教廷典籍的书页,有些出神。
算了。
现在思考这些事情也没用,还是不要想了。
*
对云扶雨来说,“有用的事”,就是最大程度发挥圣子身份的作用。
在思考了许久后,云扶雨做出了选择——和现实中一样的选择。
他想要改变七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