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年的苦难和磨练中,唐颂并非没想过远走,无数人告诉她,以她的资质,但凡去到一个排名前二的俱乐部,获得冠军是必然的事。
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里,她也并非没幻想过自己捧起那座奖杯时,脸上该是怎样的表情。
但她走不了,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每当她想起自己越过千万里在另一个星球的角落,在千万人的追捧下捧起那座金色的奖杯,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但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晚中,唐颂并不清楚缺少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唐颂只觉得,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浩大又冰凉的金属环上,那一盏灯显得太孤单了。
她转身抬起手,熄灭了圣米尔坎顶端唯一的光源之后,转身,像往常每一个比赛日的午夜那般,隐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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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唐颂以为自己准备好离开的日子会和自己的心情一般抑郁,但讽刺的是,这居然和过去的很多个日子一般,还是一个晴空万里的艳阳天。
唐颂最后一次从属于自己的房间中醒过来,看着月亮消失的地方愣了很久,终于在清晨时分收拾好行囊,从底比斯光辉大楼中,逆着曙光最后一次朝着圣米尔坎竞技场走去。
她依旧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跨过年少时,那块把自己绊倒过无数次的凸起的地砖,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圣米尔坎的地砖早在三年前就翻新过了。
这早就不是以前的圣米尔坎了,她也不再是年少时的自己。
她身着便服站在圣米尔坎的正门口,红色的巨龙如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俯瞰着她,但此刻,它的眼中似乎多了几分沧桑与不舍。
唐颂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她没能给这座竞技场带来迟到了百年的荣耀,也有资格被挽留吗?
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唐队!”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稚嫩的童声。
“我爸爸说您不会再来了,我说不对,只要我等,您一定会来,就像这些年来每一天一样。”
唐颂顿了顿,还是转过身去,发现有一个小女孩正从围栏处钻出来,一脸开怀地望向自己。
像记得绝大多数有过数面之缘的机甲迷一样,唐颂还记得这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孩子熬不了夜,她只会来看下午场的比赛,那时候她会被自己的父母抱在臂弯里,两条细细的双马尾上扎着红色的头花,招手时手腕上红白色的丝带会调皮地绞动在一起。
唐颂下意识看了看对方的手腕,底比斯光辉机甲迷的专属丝带果然还在上面温柔地摆动着,她想要说服自己看不清上面的字体,却清晰地知道那里一定有自己的名字。
果然,人在病得很重的时候会额外关注一些细节,她心道。
小女孩哒哒跑过来,双马尾蹦蹦跳跳,她也没有接近,就这么在两米之外的地方仰头看着唐颂。
仰望对方姿势和角度,竟和早些时候唐颂遥望那红色的巨龙时一模一样。
“唐队,您真的要退役了吗?”
她眼神亮晶晶地问。
唐颂自问半生光明磊落,在这个瞬间,却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睛。
那些近年来总是充斥着失望、哀伤、愤怒的眼睛。
“抱歉。”
唐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说抱歉呀?”
在这样沉痛的瞬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仍然是稚拙与天真。
唐颂移开了眼睛,难得认真地解释着。
“没能带给你们想要的冠军,也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
近年来,战队的成绩越来越差,粉丝们积攒的失望也越来越多,即便是她,也能听到很多的抱怨和责怪。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自己官宣退役之后的星网,她以为那里一定是骂声一片。
“没关系的!”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眼中神情愈发清晰。
让唐颂震惊的是,她的眼里甚至没有失望,明亮的眼神光仍然快乐地闪烁着。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圣米尔坎见到您,那我祝福您一生平安!”
唐颂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她没有怪自己在战队最危险的时候离开吗?她想的不是自己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更多的快乐吗?
唐颂拭去了眼中的泪花,过了很久她才狠下心,摸了摸小女孩头上的红色头花,说了声谢谢后,立马离开。
小女孩没再追上来。
唐颂也以为这就是告别了。
但当她最后一次从巨龙身下走去的时候,身后遥遥地传来幼童稚拙的歌声:
“阿尔德拉慈悲的月亮啊,别忘了继续照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