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越过波罗的海,临近意大利上空时,迎面撞上的气流使机身一阵颠簸,大雨织成的银幕被狂风撕扯成尖利的碎片,整架飞机就像一只暴风雨中的麻雀,登时失去了方向,险些被一巴掌拍进波涛汹涌的海面里。
驾驶室内,各种仪表不约而同地开始吱吱呀呀叫了起来,如泣如诉,飞行员在驾驶室冒出一头冷汗,心如死灰。
奈何休息舱内那位金贵的主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要在这种堪称灾难的天气下起飞!
作为少爷公子们随叫随到的飞行驾驶员,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凌晨两点打上飞的就直飞巴黎“追逐浪漫”的有钱人,开着轰趴从北京嗨到纽约的富二代也多得是,可是这种暴雨天执意要跨越八千多公里落地台风眼的人——怎么能有傻子不要命到这种程度!
他双手紧握操纵杆,当即双眼含泪地决定,如果能平安落地,一定要第一时间提交辞职报告。
而同样,这位“傻子”的日子也相当不好过,傅隋京面色惨白地坐在客舱的休息区,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焦灼感摧磨得不成人形。
这架达索猎鹰8x堪称极品,内部的配置极尽奢华,几乎已经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但对于傅隋京来说,这些东西都无所谓,只要他能留着这条命平安落地,就已经算他福大命大了。
然而,他是自愿签了生死状的人,就算真的被暴风雨扇进大洋深处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也只能全然认命。
说来也可笑,他傅隋京命比金贵,如今也会沦落到犯这种风险,飞越半个亚欧大陆,不知死活地一意孤行。可他并不是不知死活,恰恰相反,他从小接受的惜命教育恐怕比普通人吃的饭还要多,可是一想到邱朔说他联系不上乔书亚,不知道他在哪儿,还生死未卜,他就这一切都觉得去他妈的。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当这架以优雅大气著称的超远程公务机终于历经艰辛,花容失色地准备着陆时,机身忽然被狂风掀得一个踉跄,像是要最后再捉弄他一下似得,连滚带爬地摔在了跑道上,擦出一路的火花闪电。
塔台得知他安全落地的消息后,立即通知地面工作组进行更进后续的工作。
地勤人员早就听说有个不怕死的富哥,不惜一掷千金也要上赶着在台风天降落,正准备奇人共赏,却被告知傅隋京已经一脚油门,飞车离开了。
车窗外,由于暴雨造成的大规模断电,整片街区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傅隋京能感受到车身在狂风下的颤动,竟好像一片落叶一样微不足道,湍急的洪水击打着离地面数英里高的建筑物,发出一阵阵骇人的闷响。
这场台风的灾难级别,已经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行驶在水流中,傅隋京已经分别不清这辆车究竟是在引擎的驱动下艰难前行,还是只是受着洪水的裹挟而不断向前,周遭幽暗而空无一人,或许这里的人早就已经逃往别的地方去了,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在这种天气开车上路。
然而这种末日般的恐怖景象只是加剧了傅隋京心中的焦灼,就好像某种难以面对的可能性竟然得到了应验一般,他脑海中的恐惧猛的一下被无限放大,心急如焚。
然而这只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从佩雷托机场到圣母大教堂,地势一路下降,等到市中心的圣母百花广场时,场面只能用灾难二字来形容了。
傅隋京管不了那么多,只顾一脚油门踩死到底,恨不得把车开出潜水艇的气势来——半截车身泡在水里就这样“游”了一路,发动机终于不负众望地报废,老驴拉磨般斯斯哀哀地秃噜出最后一口气后,在乔托钟楼附近寿终正寝了。
平常约摸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活脱脱磋磨了两个小时有余,急得傅隋京脸青一阵白一阵,恩威并施又上蹿下跳后,终于一脚踹开车门,淌水跳下了车。
养尊处优的傅隋京,连带着他那套同样娇生惯养的顶奢鞋裤一起,刚下豪车就入泥潭,和阿诺河底积淀多年的陈年老垢来了个亲密接触。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傅隋京死死地抓着广告牌铁柱涉水而行,膝盖顶着激流划开扇形波纹,在这样足以将人掀翻的洪水中逆流跋涉,无疑是一个蠢得令人发笑的选择,傅隋京嘴角自嘲般的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寒意噌的一下爬满他的后背。
空出一只手,傅隋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时留下一串水痕,打给乔书亚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深吸一口气,他攥着手机的右手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冷得还是怕得。
洪流忽然掀起千钧之力,咣当!
一阵硬物与栏杆相撞的声音,傅隋京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物——下一秒!一块碎玻璃亮出庐山真面目,飞檐走壁激流勇进地朝他飞来——傅隋京猛地一转头,碎玻璃堪堪贴着他的眼角擦了过去,赫然留下一道猩红的印记。
一击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