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穿越过来时,也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在经历几番大起大落后, 会来到这妙胜寺陪伴青灯古佛。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 或许如今这乱世, 更该修心。
执妄, 不甘,暴虐, 所有贪嗔痴,正是引起无数祸端罪孽的源头。
就像当初若没有慕欢的背叛,便没有今日的兵戎相见,有因, 就有果。
这是慕家人逃不掉的宿命,所有的疯狂与无奈,鲜血泪水,注定要偿还孽债。
她虽心痛,却也明白,每个人有自己注定要面对的因果宿命,就像她如今之所以会在这妙胜寺,也是在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赎罪。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会一直这样日复一日地度过。
直到她听说了现在皇帝越来越癫狂暴虐的行径。
他残害忠臣,把人扔进蝎池里虐杀,或者钉进棺材里活埋,百姓民不聊生,如今更饱受战乱之苦,他还大兴土木,奢华享受,封鹰犬官职,一会哭哭啼啼扮成乞丐在华林苑乞讨,一会儿又叫自己的宠妃玉体横陈,让朝臣观看。
而文襄诸子为保家卫国,一个个战死沙场,她最疼爱怜悯的兰陵王慕长恭,骁勇善战,国之栋梁,却因为宴会上一句国事即家事,被皇帝猜忌,一杯毒酒鸩杀身亡。
他本有鸿鹄之志,忠君爱国,最后却落得被自己手足杀害如此悲惨的下场,听说就连身为敌人的晋皇都看不下去,停攻三日,以示仁德哀悼忠魂。
如此,更是人心所向,所向披靡,而东齐,失去民心,军心涣散,就算皇帝御驾亲征,也大势已去。
直到最后的老将段曦在军营内,被皇帝慕仁纲盛怒之下亲手用弓弦勒死,如今唯一仅剩的国家柱石也落得惨死的下场,也注定了东齐的覆灭。
大厦将倾,势不可挡。
慕君甚至都来不及过多悲伤,便已听闻晋军已经攻入京师的消息。
深夜,连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妙胜寺内,都因恐慌乱作一团。
大家都在整理行囊逃命,慕君匆匆含泪告别了众人,然后便让慕安按照当初慕湛送给她的那张用于逃生地形图,先带领其他一众僧尼悄悄离开。
毕竟她的身份太显眼了,或许会成为累赘,倒不如等大家都逃出生天,各奔东西后,她再和安儿汇合,母女二人再单独离开,这样逃生的胜算也许会更大一些。
趁着大家离开的时间,她开始抓紧收拾行囊。
她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仅仅只是挑了几件逃生所用的必备用品,干粮,水,以及几身简单衣物,银子……考虑到长途跋涉,未来还不知道要落脚到何处,所以尽量以轻便为主,好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最后,她又翻出了三样东西。
染血的草戒,她的肖像画,还有玉石耳坠。
后两样是慕仁纲当初一定要让她留下的,但是此刻,她却并不想将它们一并带走。
今夜过后,妙胜寺内的昭信皇后便‘死’了,她会迎接新的重生,皇帝赠于她的物件,也都会伴随这段孽缘,一并腐朽,永远埋葬。
但那枚草戒……
有些感情,就算伤痕累累,执意想忘,却也始终难以割舍。
她目光出神地望了一会儿,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包袱里。
生死存亡之际,她才有勇气真正去面对自己的心。
没有什么好逃避的。
因为否定这枚戒指,就是否定自己,自己经历的爱恨,走过的路,好与不好,都不该否定它的存在。
这对他也不公平。
她突然又想起慕湛曾经质问过自己,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情难自禁,难道爱一个人也是错吗?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而且也都结束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唯有记忆永恒。
只盼余生安好。
现在她终于可以彻底斩断自己长久以来的心魔了。
那就是承认自己曾经真的爱过他。
唯有真正发自内心地认可这段沉重而又伤痕累累的感情,拿起它,才能做到放下。
能救赎自己的人,唯有自己的心。
她仿佛又看到了最初在那落英缤纷的花树下,与他初遇时,那个红衣似火,却满眼爱怜已逝鸟儿的纯真孩子。
亦或是邻水草地上,那个认真学着为她编草戒的诚意少年。
还有那个素白的雪日,窗外奄奄一息,逐渐枯萎的玫瑰花,风中,花的凄艳血色,混合了病弱男子孤寂的惆怅。
他满眼失落哀伤地与她绝望道,慕儿,我们的花死了。
……原来他曾给过自己这么多的礼物,他们最初,也有过最纯粹真挚的美好,只可惜,兰因絮果。
“我叫慕湛,小字步落稽,行九,是九郎。”
“你又不是我姐姐……我是不会叫你姐姐的。”
“我能唤你步落稽吗?”
“可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