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神的喃喃,浑身浮起一层死气,语序也混乱:“杀了我……不如,不想听……我不想听。”
“我说过了,”彦翊像是很惋惜似的,“我的小柯要杀你,就算你想活着,也绝无可能。”
“只是我私心不想让你好过,所以继续刚刚的那个话题——那些让人变成怪物的阵法,是你放置的,对吧?”
“同方才困住我们的阵法一样……你是想把我们,也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哈哈哈哈是又如何——”秦泽突然就癫狂起来,他狂笑着,扯出地里血淋淋的手,一把扑向彦翊,“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那样的怪物!凭什么你还能好好活着!你应该下去陪他们——”
皮肉裂开的手只停在彦翊膝前,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猛的掉下去。
没等秦泽真的碰到彦翊,邵柯便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剑,一击毙命。
秦泽倒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微笑。
——终于结束了,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噩梦,那些即便是清醒状态也幻听在耳畔的怪物的嘶吼。
秦家庄虽处终南边境,但人杰地灵,机缘道运良多。
意识缥缈,当年的事,秦泽已经记不太清了,唯独没有忘却的,是某日莫名出现的阵法,以及后来连续不断的天灾人祸。
在最后那场惨绝人寰的灾难里,似乎只有他,还有那个叫秦槐的家伙逃了出来。
接下来的很多很多年,秦泽一面寻找真相,一面靠着自身携带的气运踏上修行。在付出无数惨痛代价后,秦泽终于明白,秦家庄为何会遭遇那些无妄之灾,而那些死后的人,又是怎样不得长眠。
所以他仇恨,堕魔,望以雪莲登阶,杀正道个片甲不留。
再后来,他习禁忌之术,设阵妄图复活秦家庄众人——
他的的确确成功了。
可那些食人吞骨,将灾祸带向世人的怪物,早不是他记忆中的亲人。
秦泽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般屠戮无辜虐杀成性,设阵强行复活庄子里的人,似乎与他唾弃的那些伪君子们,并无什么不同。
原本他憎恶秦槐的“背叛”,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自私的人?竟将那样的诅咒带给逝去的亲人,似乎是只有仇人才能做出的事。
那日他匆匆赶来秦家庄,看邵柯一行人以火行阵烧灭怪物,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终于,终于都死了。
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惭愧,于是赎罪似的,决定杀光所有伤害他“亲人”的修士。
*
“没事吧,”邵柯抽出剑,忙上前查看彦翊的情况,“还好,差点让他伤到你。”
秦泽的尸体就倒在彦翊脚边,胸口汩汩冒出的血就要染上鞋边。彦翊很快就收回目光,抬腿远离血污。
“其实吧,他还怪可怜的。”
邵柯评价道:“也能够理解他那么疯了似的,逮着我这个融合雪莲的人咬。”
彦翊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触,他终究还是没办法无人共情,只是刚好记得,这秦泽惹邵柯落了泪动了怒,死便死了。
无所谓秦泽的那些苦难经历,他抬腿踢了踢还在土里趴着的狐妖,道:
“这东西怎么解决?”
“要不别解决了吧?”邵柯讪讪道,“它就放了次毒……”
那毒还是个媚毒。
行,那便不管。
想来这狐妖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就由着它去。
不过这鬼市他们到底还是待不下去了,今天在这闹出这么大动静,秦槐那伙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鬼市不分昼夜,只不过在这耽误了这么久,想来也是时辰已晚。
若至子时,彦翊身上那魂魄缺失的病症又会复发。
身上还余有几张千里诀,这时他们也不打算留着了,纸符似的诀在焰火里燃烧,周身灵力波动,霎时变天换地。
黄昏暮下,寂寥无声,枯枝落残雪,嶙峋峭壁盈着如水凉光。
谷底余尽罡风凛冽,便是披裘穿袄也冷得刺入骨髓,邵柯半步迎上前,细心替彦翊挡住这股寒意。
似是不敢置信般,他瞧了许久,才缓缓地,以一种疑问似的语气道:
“师尊,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过分眼熟了?”
彦翊将身外披裘裹紧了些,声音在寒意里更显得清冷:“不是觉得。”
“这里就是噬谷。”
这还真是……从哪来回哪去。
邵柯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千里诀,绝对是故意的吧!”
既来之则安之,总归秦槐那伙人也没料到他们会走回头路,倒不如想想怎样度过今晚彦翊的病发。
春未至,寒意料峭,二人所在之处并无太多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