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依旧一片沉寂,但不再是那种精神紧绷的窒息感,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满地荒芜和寂寥,事情没有解决,可也不再起波澜,没有追究的必要。
陈嘉铭抱着泰迪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昏昏沉沉。黎承玺打开了收音机,慵懒悠扬的爵士乐从中流淌而出,填补两人之间寂静的空白。
一路无言。
回到家,olive可怜汪汪地扑上来,围在陈嘉铭脚下打转,用湿润的鼻头不停地蹭着他的脚踝,呜呜咽咽,咬着他的裤腿要把他拉到食盆边,陈嘉铭被拉得一个踉跄,只能扶住墙壁保持平衡。
“他脚受伤,你别闹他。”黎承玺蹲下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双手把它抱离陈嘉铭,用勺子舀出狗粮装进盆里,“吃吧。”
脱了外套,黎承玺随手把它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随口对陈嘉铭说:“厨房熬有鸡汤,我去热一下。”
陈嘉铭静静地站在玄关,看着黎承玺有些忙碌的背影,心一寸寸往下落。
这个家仍旧是他们的家,一切都没有变动,飘动的窗帘,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有半杯凉掉了的可可,毯子乱七八糟地堆在沙发,甚至有大半拖到地上,温馨,平常,疏松。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常黎承玺做饭前,会问他:“你想吃什么。”
黎承玺把他从爱人的位置悄悄挪到家人的位置。黎承玺对家人有种淡淡的疏离,不问出处,不问归途,不必刻意地把关心和爱挂在嘴边,他只为他提供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张舒适的床铺,这是他能够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吃完,黎承玺收拾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后放在碗橱里,跟慢条斯理地拔着鱼刺的陈嘉铭说一句:“慢吃。”,就准备去上班了。
他只请了半天假,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陈嘉铭看着他疲倦的神色和眼底遮不住的乌青,叫住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一块水果糖,放进他的手心。
“头晕了就吃,会稍微好点。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太困了就不要自己开车,叫司机送你。”陈嘉铭有点别扭地别过目光,“……早点回来。”
“好,我会的。”黎承玺愉悦一笑,把糖收进口袋里,转身要走,“走了,再见。”
陈嘉铭拉住黎承玺的手腕,微不可闻地咬了下嘴唇,面上平静,手指暗暗蜷缩:“你还没有那个,亲我脸颊。”
每天在分别和再见的时候互相给对方一个亲吻,这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
黎承玺俯下身,摸摸他头顶,征求意见:“你想要吗?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想要的。”
陈嘉铭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感觉,黎承玺一点点和平常不同的举动,就足以让他心紧,于是他抓住他的手腕,想向他求证自己并未失去什么。
“好的,”黎承玺捧起他的脸,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克制的亲吻,嘴唇短暂地留恋面颊的柔软,很快分开,“爱你。”
陈嘉铭回以一个同样的。睁开眼,他下意识想为黎承玺整理一下领带,手伸到一半,黎承玺不着痕迹地挡开他的手,自己平静地整理好。陈嘉铭的手僵在半空,而后不动声色地垂下。
黎承玺走了,这个家突然变得有些空荡荡,陈嘉铭静静坐在餐桌旁,剔骨剥皮,把肉和饭塞进嘴里,食之如蜡。olive吃饱后坐在他旁边,有些心急地低声呜呜。
“怎么了?”陈嘉铭一伸手,把它招来,双手揉搓它圆圆的大脑袋,四处查看,“哪里不舒服吗?我看看。”
olive低头咬着他的裤腿,像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陈嘉铭受不了狗对他死缠烂打地撒娇,只能遵从他的意见,撑着桌子准备站起来。
olive却突然想起了主人的嘱托,知道他行动不便,于是前爪按在陈嘉铭膝盖上,示意他坐好,自己一个转身哒哒哒跑上楼去,两分钟后,又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叼着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放到陈嘉铭腿上。
是黎承玺用来记录陈嘉铭的笔记本。
黎承玺这人学商从商,记东西很有条理,尽管只是一些爱人的信息,也一二三四点一一列写整齐,陈嘉铭的习惯、爱好、作息、衣食住行,都被清楚地记录再册,中间是一些日记,或长或短,黎承玺在字里行间把心声全都吐露,有时候心血来潮,会画几个表情,无语的、生气的、面无表情的,三七分刘海,戴眼镜,左眼一颗泪痣,肖像陈嘉铭,他也会在这些陈嘉铭旁边画自己和olive,都歪歪扭扭的,很丑。
笔记本最后用曲别针夹着他们拍的照片,已经积攒了很多很多张,镜头里的陈嘉铭很鲜活,露出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颜。
其中有一张是他和黎承玺的合照,黎承玺反拿相机,因为怕镜头离得太近,拍不到陈嘉铭,所以两个人贴得很近。
陈嘉铭一页页的翻看,心尖密密麻麻地渗出黄皮柠檬一样的酸。
他知道黎承玺爱他,但当爱被具象化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被这种直白和诚意打得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