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气温稍有上升,清晨的浓雾逐渐散去,黄面的驶离北城,一路来到了位于县火车站旁边的客运中心。
满霜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交给了千恩万谢的司机师傅,而后一手拿着找回的三块,一手拖着徐松年,来到了售票处。
临近年关,客运中心人头攒动,裹着厚棉袄扛着编织袋的工人、农民熙熙攘攘,油腻腻、汗津津的臭味因此充斥着整个候车大厅。
满霜还好,徐松年却在刚一踏入这里时就立刻干呕出了声。他也将近一天没有吃饭,胃里早就疼得拧绞成了一团,此刻再一闻到候车大厅的味道,顿时忍不住泛起恶心来。
满霜见状一阵烦躁,他本想好心将人留在外面,可又生怕放跑徐松年后,这不怀好意的医生会立马给李长峰通风报信,因而只得把他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哪怕这人已难受得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两张去鹤城的车票。”等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满霜有些艰难地矮下身,冲里面的售票员道。
售票员没抬头,边点钱边回答:“去鹤城的车三天一趟,你后天早上再来。”
满霜沉了口气,又说:“那要两张去松兰的车票。”
“去松兰的车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出发,你明儿早点来。”售票员已有些不耐烦了。
满霜焦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急迫地问:“那现在有去哪儿的车?”
“终点站劳城的九点十分出发,千水的下午两点出发,到小河镇、广家屯、李庄的票已经卖光了。除了这些,往林城去的车两天一趟,海珠尔格去的三天一趟,今儿都不发车。”售票员回答。
“没其他的了吗?”满霜又问。
“没了,”售票员抬起头,看到满霜后一滞,神色微有讪讪,“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耽误其他旅客。”
满霜心一横,回答:“那买两张到千水的。”
这话话音刚落,售票窗内便有人叫道:“到千水的车被二矿的考察团包下了,今明两天的都走不了。”
“听见没?都走不了。”售票员已不想再和满霜纠缠了,她伸头对排在满霜后面的旅客道,“你去哪儿?”
排队的人群立刻向前涌去,挤走了站在售票口前手足无措的满霜。
满霜只得拖着徐松年,离开候车大厅,然后站在那人来人往的台阶上举目四望。
但是,方才送他们来客运中心的黄面的早已离开,而鹿河这么一个小小县城,出租车屈指可数,满霜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一辆三驴蹦子。
所谓三驴蹦子,就是个农用三轮车。这车的后面有一个带篷的车厢,车厢里摆了几条木板凳,一旦开起来,木板凳颠簸起伏,坐在后面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冒着黑烟的尾气中被铿锵有力的频率甩出车外。
可满霜别无选择,他没买过火车票,不知要花多少钱,如今又不敢在王臻等人出没的鹿河大着胆子逃票,因而只得拖着徐松年上了三驴蹦子,然后在那驾车大爷的花言巧语下,再次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
“你们住店吗?”等上了三驴蹦子,那戴着火车头帽、嘴里叼着半支烟的大爷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大侄子就是在千水开旅馆的。”
满霜的手揣在兜里,捏着仅剩的几张钱票子不说话。
大爷在这时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块钱。”
“二十?”满霜额角一跳,“劳城锅炉厂的招待所一晚上才十一。”
“哎呀嘛,”那大爷拿掉烟,随地啐了口痰,“劳城锅炉厂啥待遇?咱千水啥待遇?今年千水的装配厂倒了一大片,现在还开办的招待所没几家了。等你们到那地儿,天都乌漆嘛黑了,上哪儿找其他旅馆?不如我直接把你们拉去我家,二十块钱,干不干?”
“没钱。”满霜冷着脸回答。
“那十五。”大爷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十五可不能再少了。”
“十五也没有。”满霜看似在讨价还价,实际上却是在说实话。
那大爷顿作为难之态,他犹豫纠结了半天,叹着气道:“十块,再少我就是做赔本买卖了。”
满霜不说话,他着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毕竟,现在他的手头只有十三块钱,一旦把这十三块钱花出去,再往后就是寸步难行。
而正在满霜游移不定的时候,短暂缓过一口气的徐松年出声了,他说:“三块,多一分都没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