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就是如此,在外打工的都眼巴巴地盼望着春节之前能到家,火车站里到处挤满了买到票的和没买到票的人。脚下、座椅上,所见之地全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包裹,有人为了省钱,甚至不惜就地睡上三、四天,只为了等一趟载他回家的车。而拥挤的地方,气味也相当难闻,尤其在冬天,一股不洗澡的油臭始终充斥着整个大厅。
满霜担心徐松年犯恶心,于是便想伸手拉他去外面透透气,但谁料自己的手还没伸出去,徐松年的手就先伸了过来。
“我们逃票上车。”只见他把满霜往自己身边一拽,踮起脚凑近了说道。
满霜一愣:“逃票?咋逃?”
徐松年看起来经验相当丰富,他抬腿跨过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着满霜绕到了检票口那列长队的最里侧。
“你看,”他说,“那三个挤在铁栏杆旁边的就是打算逃票的人,一会儿他们咋整,咱们也跟着咋整。”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中紧张起来:“我没逃过票。”
他何止没逃过票?他甚至都没坐过火车。
徐松年却非常从容,他拍了一把满霜的后腰,放低了声音道:“你这大个子得弓着点背,不然一会儿混进人流了容易被看到。”
“被看到……”满霜哈下腰,胸口“嗵嗵”直跳,他忍不住追问起来,“检票口外边有人守着呢,咋能混得进去?”
徐松年没答,他正盯着候车大厅最上头的那座大钟看。
现下是晚上七点半,还有二十三分钟,就会有一趟从扎木儿开往松兰-双河的普快列车进站。刚刚广播已经喊过了,这趟车由于晚点,时刻表已经往后延迟了一至两个小时。
而面前的这列长队,足足排了将近三个钟头,扛着行李的旅客们疲惫不堪,站在检票口查票的工作人员也疲惫不堪,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只有墙上的大钟自顾自地走着,分针每跳一格,临近发车的时间就又近了一些。
当!呜——
不知过了多久,撞钟的声音和列车进站的汽笛一起奏响,广播中立刻传来了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都别挤!都别挤!”查票的是个刚上班的年轻姑娘,正自顾不暇地张着双手试图拦下这些往前涌动的旅客,她昂着头大喊道,“把车票出示一下!把车票出示一下!”
而就在这时,藏在人群之中的徐松年突然放开了嗓子叫了一声:“有扒手!大家小心扒手!”
“扒手?”
“扒手在哪儿?”
“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好像真丢了!”
霎时间,长队乱作一团,刚刚那三个趴在检票栏杆上的“逃票犯”立马推搡着身边的人向车站里面挤,他们边挤还边高声喊着:“快!快!要误车了,快往前走啊!”
没多久,那查票的年轻姑娘就挡不住了,旅客们开始一窝蜂地往里涌。
趁着这个机会,满霜弯下了腰,跟在徐松年的后面,顺着如潮水般的人群穿过了检票口。
一股寒风瞬间吹来,驱散了囤积在候车大厅中的浊气。
“上车!”等来到站台,徐松年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各个车门,他拉紧满霜,找准了其间一个没有乘警守着的,一侧身,便逆着下车的人流钻进了摩肩接踵的车厢之中。
车厢里的味道比候车大厅里的更难闻,此处不光混杂着旅客们的头油味和脚臭味,还掺着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满霜刚一钻进车厢,就被熏得差点淌下眼泪,他拉了一把徐松年,徐松年却面色如常地挤开了堆聚在门边的人群,来到了车厢当中。
哗啦!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被塞了进来,但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列车员的喊声:“干啥的?补票!给我下来补票!”
八岁小孩和他那已在车上找准了“据点”的母亲充耳不闻,一个一闪身,躲去了另一车厢,一个一溜烟,拱进了座椅底下。
“我的鞋呢?”这时,一个大爷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刚那小孩给你穿走了!”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
“我操他的小兔崽子!”大爷破口大骂,当即一个跃起,试图从层层叠叠的旅客中找出“罪魁祸首”。
满霜被这副景象惊呆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徐松年拉了拉他的袖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一起逃票的其他人往另一节车厢走,以免被身后追来的乘警捉住。
两人就这样在缝隙中挤来挤去,像条泥鳅似的,不顾身旁时不时传来的叫骂,也不顾身前挡了多少人,最后,终于等到了发车。
一股黑烟喷薄而出,紧贴着枕木的车轮紧跟着“咔哒”一响,轨道上的庞然巨物开始喘息着爬行起来。
徐松年回过头,看到了收队的乘警,他赶紧拉过满霜,趁着其他旅客还没安定下来时,在逼仄的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