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便把中间堆着的被子扯到他身上,再把边角塞到他肩膀和身体下,如此服服帖帖的,坚决不让一缕风透进来。
林玉将宽大的腰带再收紧一寸,劝道:“时间还早,你今日无事,再睡会呢?”
奚竹立即清醒,起身道:“我陪你去。”
不多时,二人出门。才三更,天边一丝亮光也没有,马车已在外面侯着了。
从城郊过去皇城,距离甚远。林玉两人上马车后,又在车中补了会觉。直到马车中途转道去接安襄后,她才只是闭目养神。
一路静谧,直到后半程才传来喧嚣声。宫门巍峨,林玉下车后一时未动。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
初次,春风得意马蹄疾;再次,前途未卜心僵冷。
奚竹轻拍她的肩膀,坚定的目光传递出些许力量,“我在这里等你。”
林玉再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跟在安襄后面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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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两侧,一众绯红袍浩浩荡荡,当中一抹青色极为打眼,如同岩浆中璨灿的青玉,傲然独特。
按理来说,七品是不能上朝的。但因林玉是安丞相带来的,所以周围官员即使惊诧,也并未说什么。
林玉踏上台阶,每上一步,心里的感觉便奇异一分。前方是黑压压的人影,后面是不知模样的生人,每上一层,便更高一步,直至顶端,视野阔远无比。
她盯向中间的丹陛,色泽鲜红如血。那就是皇帝所追求的吗?宁愿手刃亲族、追杀幼子也要登上的高位?
如今,她也上来了。
尽管是从两侧,可那有何分别?
在她看来,这里的风景,还不如无名小山上开阔。
林玉收回目光,跟随安襄走到了最前面。
群臣肃静,一身黄袍的定安帝登殿,于金銮宝座上令百官平身。
奏事之时,安襄跪地,姿态恭敬,“臣有事启奏。”
得到许可后,他将事先打好的腹稿托出:“臣于江南得一物,经证实是曾吏部侍郎林裕所有。”
林裕,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被提起过了。可年老的臣子仍记得,先皇在位之时,那个名满京城前途无量的太子妃胞弟——林裕。可是他不是在那场大火中,就因救驾而身亡了吗?自此,林家老爷连失两子,心灰意冷没多久就随着去了。曾显赫一时的林家也就此落败。
字画被传至定安帝眼中,他看了一眼上面字迹,确是林裕的不假。他冷眼瞧着安襄,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安襄不紧不慢道:“经臣追查,先太子尚存一脉留于世间——正是如今大理寺正林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众臣议论纷纷,皆看向安襄身旁躬身低头的林玉。
他们之中所想各不相同,有人惊讶,有受过先太子恩惠的人激动不已,有人暗想:林玉的年龄与先皇孙对不上,难道是当年太子妃腹中胎儿?
同时,也有事不关己的人冷眼旁观:如今是定安帝的天下,这个天真的“皇室遗孤”莫不是以为能享尽荣华?他这身份,只怕会招来皇帝猜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吧。
众说纷纭当中,定安帝心中一变,面色平静指着林玉道:“你说。”
林玉称是,“陛下万安。微臣自知官卑职小,不配站在这大殿当中。但请允臣诉说来龙去脉。
去岁舅父病亡,臣悲痛欲绝。偶知京城当中还有亲人,故才北上寻亲。兜兜转转,才知亲人所在。皇上九五至尊,臣本不应贸然求认,但自舅父过世后,臣于世上再无亲人,今朝来此,也只愿看得陛下一眼,以慰心中思亲之苦。”
她情感沛然,拳拳稚子之心溢于言表,如同一只流浪在外的孤鸟终于归巢,令人泫然欲绝。
定安帝亦有所牵动。
林玉一不做而不休,摘下官帽,将那张未经修饰的脸抬起,暴露在众人面前。
“臣蒙陛下信任,今朝殿试被封状元。然臣胆大包天,竟佯作男子身份科考,欺君之罪,实在万死难辞!”
她蛾眉曼睩,脆声响亮,活脱脱一个女子模样!虽是认罪,但腰板挺直,整个人直直跪在地上。
定安帝看到她和安襄站在一起,一时没有反应。
殿内沉寂无比。
这时,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臣突然跪在地上,为她求情,“陛下,先太子故去,这便是他唯一的血脉啊!”
另一声音响起,“虽是有错,但实属思亲之情过重,情有可原,还望陛下从轻处置啊!”
“还望陛下从轻处置!!”
更多声音加入进来,朝堂之中,当即跪了哗啦啦一片人。
林玉纹丝不动。
定安帝攸地笑了,“兄长与朕虽非一母所出,但亦是手足兄弟,情深意重。他葬身火海,朕亦痛苦万分,如今见他亲女,实在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降罪?
林玉屡破命案,肃清沉疴,坚守城池,今又验明身份,朕心甚慰。即刻认祖归宗,改为萧氏。特封为瑜敏郡主,保留官职,赐金册金印,岁禄八百石。尔其徽音益懋,永荷荣光。”
林玉伏地谢恩。
“臣萧玉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