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浓郁、温润,带着姜片的辛香和枸杞的甜,热雾把她眼尾的皱纹熏得微微皱起,却不显狼狈,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笃定。
——这是林知夏最喜欢喝的那道鸡汤。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妈。”沈砚舟回答了她一句。
沈母这才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像把他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衣领没整理、眼底发红、肩上带雨,连呼吸都比平时沉。
沈母没有问“怎么了”。
她只是把火调小,把砂锅盖掀开一条缝,香气更浓了一点,像把整个屋子的冷都逼退一寸。
“先坐。”她说,“汤刚好。”
沈砚舟没动。
沈母也不催,她用汤勺轻轻撇去浮油,动作很熟练。
几分钟后,她把汤盛进白瓷碗里,碗沿烫得发亮。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到餐桌上,筷子也摆好,甚至连小勺都放在固定位置。
那是林知夏习惯用的汤勺。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那只小勺上,眼神一瞬间更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沈母像没看见他的变化,只平静说道:
“知夏爱喝这个,鸡胸肉要炖到软,汤才不腻。枸杞可以给她补气血,姜片不能多,多了她胃会不舒服。”
她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像林知夏只是今天加班晚一点,马上就会从门口走进来,换鞋,洗手,坐下喝汤。
可事实是——她走了。
沈砚舟沉默了好几秒钟,才终于拉开椅子坐下,背脊仍然挺直,动作仍然冷静,可手指却在桌沿处微微收紧,没碰那碗汤。
沈母坐到他对面,端起自己的那碗,喝了一小口,才抬眼看他。
“汤不喝?”她问。
沈砚舟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不在,可能也不会回来了。”
沈母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只是“嗯”了一声,像早就预料到了:“我知道。”
沈砚舟的手指骤然一顿。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胸腔里,沉得发闷。
因为他知道从和林知夏协议结婚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未向温晚棠透露过任何一句,他们两人是协议关系。
他抬眼看向温晚棠,眸色极深:“你知道?”
沈母把碗放下,拿纸巾慢慢擦了擦指尖,动作一点不慌,像在等这一刻很久了。
“她今天下午离开别墅的时候,我看见了。”沈母继续说,“她没吵,没闹,行李箱只拿了一个,什么都摆回原位,生怕麻烦了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点心疼:“她跟我说,阿姨,您别担心,我很好。”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冷像被轻轻敲开一道缝。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沈母看着他,视线很稳:“她说,谢谢您一直把我当家人。”
这句话像刀。沈砚舟的呼吸明显沉了。
他忽然想起林知夏在别墅里那些细碎的日常——她不习惯被照顾,却总是学着接受;
她明明很累,却还会起早帮沈母洗菜、料理家务。
她从来不把这里当成理所当然的家,她把每一份温柔都当成恩情。
就连她走的时候,感谢都那么体面,体面得让人无法拒绝。
沈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旧不重,却忽然说了一句话:“砚舟,你知道她最像谁吗?”
沈砚舟没说话。
沈母看着他:“像你爸。”
沈砚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沈母慢慢说,“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扛。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记一辈子,怕欠别人,怕还不起。”
“可你跟她不一样。”沈母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舟脸上,“你怕失控,所以你很早就学会了掌控。”
“你掌控集团、掌控生意、掌控风险——你甚至习惯掌控爱。”
沈砚舟的眼底沉得更深,想要反驳,可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吐不出一句话。
沈母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像在给他留喘息的余地,然后她把碗放下,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打算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沈砚舟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