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从她初中开始,父亲查出肺癌晚期,家里的钱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药钱、检查费、住院费、路费,像一个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夏桃那时候已经被生活磨得脾气很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家里一点点多余开销都像罪,能轻易点燃她的怒火。
卫生巾这种东西,在那个家里,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越是小事,林知夏越不敢提。
她那时候每次来月经都算得很细,白天能少换一次就少换一次,晚上回家再换新的。因此她走路都不敢走太快,坐下和起身前都要下意识看一眼,生怕出意外。
有一回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那块木凳有一点奇怪。
她心里猛地一沉,脸“唰”地一下白了。
课还没下,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在,她却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借口说肚子不舒服,匆匆跑出去,一路冲进厕所隔间,反锁上门,低头一看,深色校服裤子后面已经渗出了一点很淡的红。
不算严重。可对那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已经足够天塌地陷。
她站在狭小、发潮、泛着消毒水味的厕所里,手指都在发抖,慌得连呼吸都不顺。幸好那天她书包里还塞着一条备用裤子,是上次体育课后忘了拿出来的。
她蹲在隔间里换裤子的时候,外面正好响起下课铃。
同学们一窝蜂往外走,没人注意到她。
那一天,她是庆幸的。庆幸没人发现,庆幸自己躲过去了,庆幸那点难堪没有暴露在光里。
可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
一个女孩,要把这种本不该羞耻的生理需求,活成一场小心翼翼的潜逃,本身就是一种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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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lynn听她忽然安静下来,也没催。
过了几秒,林知夏才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平稳:“lynn,很多人做公益的时候,容易把女生真正需要的东西忽略掉。”
“课本、校服、文具当然重要,可卫生巾也一样重要。不是附属品,不是顺手带一点,是必须被认真写进清单里的必需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因为女孩们会长大,会来月经,会疼,会慌,会因为一包卫生巾不够而整节课不敢站起来。”
lynn那边安静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语气也认真下来:“我把它单列出来,按足量配。不是一箱两箱,是长期供给那种。”
“嗯。”林知夏点头,“做成固定项。以后每一批都带。”
lynn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有点发涩:“林知夏,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她追问。
“你不是在做‘看起来很善良’的事。”lynn轻声说,“你是在真正替那些女孩,把她们不敢说出口、也没人肯当回事的地方,认真地说出来。”
林知夏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很久,没有立刻说话,京州的高楼在阳光下静默,车流像银色的河。
她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和顾行知站在天台聊天时的画面。
她垂下眼,轻声道:“嗯,继续推进吧。第二批名单也要核细,尤其初中部和高中的女生宿舍,缺口会更大。”
“知道。”lynn应了一声,“还有,你那个正面话题现在虽然还不算爆,但已经开始慢慢长了,毕竟是自己发酵起来的东西,真心比热搜值钱。”
林知夏笑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站在落地窗前,忽然觉得这场从江州带来的风暴,终于不再只是一场风暴。
它开始在她的坚持下,长出别的东西。长出那些她曾经最缺、最痛、最不敢说出口的部分。
长出女孩们的声音,长出一条条细小却真实的路,长出一路走来,被命运反复压低之后,仍旧不肯弯下去的骨头。
她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博话题页上,最新一条是一个女孩发的:
【我以后想学医,回来给村里人看病。也想让妈妈少一点痛。】
下面还有人回:
【我想当老师。】
【我想去看海。】
【我想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有哭,只是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终于隔着很多年的时光,看见了那个在厕所隔间里手忙脚乱换裤子的自己,也看见了那些和当年的她一样,正在贫瘠和羞耻里长大,却为曾放弃梦想的女孩。
她们每一个,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
夜晚的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