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尖叫。
新娘一手拂开蕾丝头纱,弯下身去试探,你干的?她的视线移向乔木手中那只沾了丝丝血迹的黑色工具箱。
乔木说:对了,你是医生。
我是兽医。新娘直起身来。
她今天的样子比以往怪异,早几个钟头乔木遇见她在上妆,逐渐戴上新娘的面具,精致但缺乏生气,她一直屈着嘴角,说不清是不是在笑。说起来今天是乔木第三次见她,第一次在所谓的家宴,第二次是乔木决定送啾仔安乐死那天。
乔木问:他死了吗?
贺天然没有回答,她摸着自己的头发,目光飘远,像在走神,随后她微皱起眉,很轻地深呼吸乔木发现她在解自己的头纱。
就在乔木犹豫要不要搭把手的片刻间,贺天然松开了头纱内的发卡,她呼出一口气,像这头纱也如同领结勒着他一样地勒着她,而此刻她终于解开束缚。
她将手中的纱一扬,说:
走。
乔木疑惑地看着那圣洁头纱如同白布飘落,盖在乔家宝的脸上。
贺天然握住她的手腕,她们跨过盖着白布的新郎,迈出门去。
*
你要带我走去哪里?宾客马上到了,我要去帮我姐收礼金。贺真甩脱姚望的手。她们走出酒店大堂,就快走到室外停车场了。
姚望仍很热切,并不介意被甩脱了手:你干嘛一直不回我消息?我是说,我们应该快点商量好去旅行的事,下周五就是你生日,最晚,我们周三就得出发。
去哪里?下周又不放假。贺真皱眉看着姚望散落的一头自然卷发,厚实毛躁、不修边幅,面前一对眼睛乌亮,瞳仁像黑豆一般,每每兴奋就尤其聚光,像小狗见了骨头。贺真常管她叫狮子狗,有时候也叫她卷心菜。她穿一身名牌运动服,背着一只红色双肩包。
贺真穿小礼服,编半马尾,额线洁净,黑发平滑地贴着头颅,没有一丝散乱。姚望欣喜地将她左看右看:你今天看起来也像新娘。不戴眼镜看不看得清?
我才不要像新娘。贺真不耐烦起来,她总是皱着眉,而姚望总是在笑。你爸妈最近都没回来?你家里没饭吃,就跟我上楼去蹭饭,喝我姐的喜酒。
她们不回来才好,我们可以早点走,明天后天就走,我可以找一辆顺风车,送我们去崇左
贺真打断道:去崇左干什么?
去崇左,然后我们去德天大瀑布!就你生日那天去。
贺真难以置信:你到底在说什么?明晚我要上补习班,后天是周一。
这件事我已经提醒过你好几次了,你干嘛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因为你整天就是胡说八道。
我们之前就约好的,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们要去旅行,去看德天瀑布。
什么时候约好的?
你十岁生日的时候。
贺真下意识地抬起手,鼻梁上却空无一物,她没戴眼镜,为了这场完全不知道有谁会因此而幸福的婚礼。她应该戴的,眼镜可以托载她所有意料之外的情绪,焦躁、震惊、无言以对半晌她才说:有人应该要为自己十岁时说过的话负责吗?
姚望满眼真挚地说:我答应过你,我当然会负责。
贺真再次抬起手,可眼镜还是不在。我是说,十岁小孩的约定算什么约定?我们又不能逃学。
为什么不行?
我们高三了。
凡事有先来后到,我们高三之前就已经约好了,凭什么让旅行给高三让路?
那都已经是八年以前的事情了。何况瀑布有什么好看?
那是德天瀑布,跨国大瀑布!
就算是尼亚加拉大瀑布,维多利亚大瀑布,还不都只是水?而且你十岁那年不是看过了吗?实际上,贺真记得这件事,但她已不再回想了。
那怎么一样?我答应过你的。
贺真有些轻蔑地说:你还答应过我你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可是现在呢?你的成绩怎样?我让你念书,你每天只知道玩,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还要逃学去看德天瀑布。
姚望恼了,她抓两把自己的卷发,将它们往脑后捋去,可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我想和你一起
贺真再次打断道:我不想过十八岁生日。我要回去了,你别一直缠着我,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她动身往回走,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咕哝着说,你不信,就看看我姐,她要结婚了
姚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晌,忽然大声说:你说的不只是去看瀑布。
贺真停下脚步。
你是说,你和我,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